鎮北軍不愧是邊軍，行動間雖然野蠻了點，但是有條不紊。

他們在邊疆想必是見過魔物的，處理起來得心應手。

用幾條很粗的麻繩將許青云四肢都捆了起來，抬到了偏房。

卜涯看著這些軍士，不由在心里嘀咕。

若不是那個江湖門派及時加入進前線，恐怕李家一照面就得潰敗了，就是不知道是哪個門派。

今年是豐年，“叛軍”很難壯大。

只要還有一口吃的，還能帶著一家老小活下去，沒有多少人愿意跟著揭竿而起的。

歷朝歷代，百姓永遠都是最容易滿足的群體。

宋志誠在院門外與許昌交談著什么，面色極端難看。

片刻后宋志誠一臉慍怒地摑了許昌一巴掌，隨即拂袖離去，前營軍也跟在后面。

馬蹄聲沸沸揚揚。

院內，許世德仿佛一下子沒了神魄，往日那個慈祥的老頭一下子蒼老了數十歲。

鄉鄰們并沒有離去，打了桶涼水互相擦了擦身子便又在院內坐了下來，三三兩兩靠在一起休息。

幾個婦人輕聲安慰著許青云夫人。

許青云女兒許青青坐在一塊石頭上，兩個小手無助地揪著腳踝上的彩繩。

她被嚇得不輕，但是沒有哭，只是倔強地癟著嘴。

卜涯起身，往偏房走去。

門口有兩個值夜的漢子，他們守在門口，以便許青云又一次發作能及時做出反應。

見卜涯過來，二人連忙起身，面色滿是敬畏與感激。

“李小哥，有沒有什么辦法救救許大哥。”

“他是個好人，不該這樣。”

一人出聲，面色滿是難過。

卜涯輕搖了搖頭，那宋志誠可比他見多識廣，他都沒有辦法，那自己也無能為力。

“知道了，多謝。”

那人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幫卜涯打開了門。

屋子里陳設很簡單，飄蕩著一股難聞的腥腐味，地上還殘留著堆堆鏡子的碎片。

屋子里沒有點燈，凄凄的月光折射在鏡子碎片間，別有一番孤寂。

卜涯繞開那些鏡子，一個個鏡子里反射著一個個卜涯。

卜涯一陣炫目，連忙踢開那些鏡子。

這東西看久了真暈，像是把人困在一個個小盒子里。

卜涯走到床邊。

許青云還沒睡，一個眼睛半耷拉著，他看見了卜涯，強撐著咧了咧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卜涯看見了許青云眼里的哀求，心里劃過陣陣不忍。

這種情況，他是真束手無策，就要離開。

許青云卻猛烈地晃動身子，努力地從麻繩的捆縛中探出一根手指，勾住了卜涯衣袂。

卜涯俯下身子，將耳朵湊近許青云嘴邊。

“求……求求…你，殺了我。”

簡單的一句話，像是抽干了他體內所有的力氣。

他腰腹抽動著，無聲地咳嗽了幾下。

嘴角邊逸出點點血沫。

往日那個肌肉滿滿的壯漢如今卻被折磨成這番慘狀，卜涯不忍再看。

他本以為是許青云求生的欲望支撐著他。

現在看來他太小看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了。

他一開始就沒想活著，只想早點解脫。

“許大哥，你堅持住，我一定會找辦法救你的。”

卜涯握上了許青云的手，皸裂的口子割地他生疼，像割在他心上。

許青云搖了搖頭，卻沒說出話來。

“許大哥，你要不要見見青青。”

卜涯突然想起來許青青。

前世經常聽說有老人病重前聽上一聲后輩的聲音能起死回生的故事。

他覺得此刻的許青云也一定需要一點支持。

一點慰藉。

許青云眼神短暫的一亮，又暗了下去。

他粗重地喘息著，掙扎著把頭偏到一邊。

目光似乎穿透了墻壁，看見了乖巧坐在那里的許青青。

“算……算了，別…嚇著…她。”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劇烈地張著嘴，像是在證明什么。

卜涯湊了過去，只聽到斷斷續續幾個字。

“不…不，我沒吃……不是我。”

掙扎了幾下后，許青云又暈了過去，神色緩和了些。

卜涯走出門去。

屋外兩人已經相互依偎著睡了。

忙了大半晚上，還受了驚嚇，他們也熬不住。

卜涯輕輕合上門，繞開院子里的眾人，悄悄潛了出去。

他又走到了小廟那里。

長生鏢局的人已經離開了。

還是沒有老人的身影。

卜涯站在原地，茫然四顧。

他走進廟內，也學著坐到那個破爛的蒲團上。

剛欲雙手合十祈求一番，他目光落在了那個香爐上。

里面是新的三炷香。

左中持平，右邊那炷短一些。

孝服香。

將有命終之人。

那些鄧阿四曾經教給他的這會兒格外眨眼。

幽幽夜色里，那三炷香仿佛一根根扎眼的刺。

也不知是老人留給他的還是這小廟的神仙留的。

卜涯掄起槍，想砸了這破廟。

雙手卻緩緩地停了下來。

命簿已經翻開了一頁。

【許青云】

【壽元：35/57年】

【圍剿恨魔道初階魔物】

【命塵＋10】

【命紋＋10】

【陰壽＋5年】

卜涯頹喪地提起槍。

許青云死了，再找老人也沒有意義了。

也許老人是故意躲著不見他。

卜涯回到了良鄉。

已是子時。

村子口的前營軍已經開拔，留下些輜重。

像是急行軍。

卜涯翻身進了許宅。

院里眾人還在沉沉睡著。

推開偏房的門。

房梁上掛著一個人，地上蹬倒著一個凳子，手腕腳踝血肉模糊。

是許青云。

他不知道是怎么強忍著掙脫了麻繩的捆縛，又怎么拖著傷重的殘軀站上了凳子。

卜涯癱坐在地。

腦海里，天命律又一次動了。

一行行紅色字跡飛快地浮現。

【許青云，幽州生人，享年35

上古有儺，以面通神，以血消煞

寧碎儺面八千片，不教煞氣染河山】

【天命律：2/100】

渭水訪賢，原來是這個賢。

卜涯自嘲地笑了笑。

本來該想到的，一群人就兩個人命格不同，他還是太遲鈍了。

卜涯上前，將許青云解了下來，替他整理一下儀容。

許青云雙目暴突，不肯瞑目。

綠色的命河又一次上漲。

一團白霧緩緩浮起。

卜涯調起玄瞳。

白霧里，渾身逸散著黑氣的許青云雙目無神，上身赤裸著走在荊棘遍布的林中。

左手里鮮血淋漓，握著一個心臟。

卜涯呼吸急促起來。

他想起了村口那個慘死的小孩。

許青云茫然地進了一處山洞。

里面跳動著幽紫的火光。

一個潔白無瑕的素手探了出來，輕輕接過那個心臟。

“做到好，去吧。”

一個有些陰柔的聲音在山洞里回轉。

視線上移。

先是三條雪白的尾巴，接著是黑金袍服，上面印著一個漆黑的掌印。

最后是一個有些陰柔的臉頰。

楊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