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媛媛

那一段段旅程中漂泊的光陰，如今都靜靜棲居在這個印花的小鐵盒里，它們以時光之名，依附在里面每張過期的火車票、船票和手繪的地圖上，儲存著我過往每個西瓜味的夏天，以及每一片曾偶遇過的山川河流。

2010年的夏天，十四歲，我在香港，穿著一件加菲貓的淺色T恤，背著灰色的旅行包，開始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旅行。

過了海關，才明白原來香港和深圳不過是隔了一方淺淺的海灣。乘坐雙層巴士時小心地把手伸出窗外，夏天的風掠過掌心偶爾還能觸摸到樹的葉子。然后巴士駛進海底隧道，一種新奇和小小的忐忑抑制不住地冒出來，像卡通片里的情節一樣能夠從海底穿行而過，內心不由得充滿了孩子般的雀躍。

在銅鑼灣避風塘吃過下午茶，就到鄰近的維多利亞港散步，海風貼面而來，嘴角也被吹得微微揚起，看著夕陽一點點墜落，像魔法一樣點亮了周圍的燈火霓虹，一天跌宕的心情在那一刻忽然被熨燙平整，剩下一些安心的愉快。

接下來幾天的行程步履匆匆，卻是任何一種美好體驗都不愿錯過。在太平山頂坐纜車懸空的感覺讓我害怕得閉上眼睛，卻又透過悄悄張開的指縫偷看遠處的景色；在尖沙咀的BestBerry買了一盒草莓酸奶冰淇淋，在太陽底下邊走邊吃，冰淇淋很快就融化在一起變成淡淡的粉色，看著充滿幸福感；去海洋公園看了一場海豚表演，還蹦跳著到海洋館里看了小丑魚和大白鯊；香港被稱為購物天堂，但那時的自己對此沒有什么概念，只知道商場里人頭攢動，踮起腳還很幸運地看了一場商場明星Show……許多細節都隨時光遺忘在某個角落，留下光影的片段，但是這段人生旅途的初程始終以一種溫柔繾綣的姿態存在著。

初心不變，方能始終。

2011年的夏天，十五歲，我在北京，想要去的遠方不過是地圖上短短幾厘米的距離，兩個地點間卻是一千多公里的曲折。

和閨密在火車上談天說地，看窗外變換著的丘陵和不知名的湖泊，總覺得南方的景致重重疊疊的不夠開闊，我喜歡看火車經過北方的平原，一馬平川，還有陽光下翻動的金色麥田?；疖嚨秸?，突然就回到了北京。雖然和兒時瑣碎的記憶大相徑庭，但一點兒也不影響我對這個城市特別的好感。

某個下午和閨密挽著手逛商場，在麥當勞吹冷氣吃薯條，晚上肩并肩站在人行天橋上看光影變幻、車輛川流不息，那樣的日子是記憶里不可復制的美麗。我還記得在歡樂谷里聽見過山車上的尖叫望而卻步，很沒出息地一個人去坐了旋轉木馬，在花鏡漂流里感受氤氳的水霧，不幸被弄得一身清涼，從晨光熹微一直玩到暮色四合才盡興而歸。

轉了數次的地鐵和公交，看過盧溝橋的獅子和動物園的大熊貓，喝過了前門的大碗茶，拿著冰糖葫蘆走街串巷，在藍羊書坊里消磨了一下午的時光，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情愫在心里簡單生長，給旅途中的我安定的歸屬感。

后來，機緣巧合地去了遼寧的葫蘆島——一個恬靜的海灣小鎮。清晨就光著腳丫踩在柔軟的沙灘上，有淳樸的漁民滿載而歸，許多白色的海鷗在遠處低空飛翔，海天相接的地方太陽漸漸浮出海面，很久以后，我依然很慶幸生命中曾有過這么美好的早晨，生命或許就應該被這樣美好地浪費掉。

坐輪渡到附近的海島上觀光，咸咸的海風吹散了額前的劉海兒，一手扶著頭頂的草帽，另一只自然是萬年不變的剪刀手，咔嚓一聲定格留念。住宿的旅館靠海，盡管有些潮濕，但是一打開玻璃窗就是碧海藍天，不由得默念起了海子的那句詩：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晚上把沙發移到窗邊，透過樹影婆娑，看月光下的海面像鋪滿了一層發光的星星，不慌不忙地涌向沙灘，然后窩在沙發里隨意選了一首歌，耳邊流淌起清新的吉他前奏，張懸干凈的嗓音：“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歡你……”

2012年夏天，十六歲，我在廈門，那個夏天蟬聲聒噪，中考失利，心情很糟糕，收到父親的簡訊：“去看海吧，我在廈門等你?！睋Q上一雙白色帆布鞋，簡單收拾了兩件行李到背包里，就到火車站買票，握著晚上8點啟程的火車票一直等到凌晨1點鐘，火車晚點，從候車室的人群熙攘到零零星星，白熾燈高高懸掛著把整個候車室照得很空曠，夜晚的山風把腳邊的塑料袋吹著發出簌簌的聲響，我腦海里又浮現出了《山海經》里的那些可怕的妖怪，抱著背包的手緊了緊。我不知道什么時候火車會來，但是我不想走，或許這就是年少時的倔強與偏執。忘了是什么時候火車來了，只知道那時候夜空很暗沉，我坐在空空的車廂里數著火車經過的站點，幾乎一夜未眠。

夜盡天明，出了站點就看見父親一臉倦容朝我微笑走來，眼淚忽然就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仿佛那個年紀所經受的不甘與不安都找到一處地方小心安放。和父親在肯德基吃著早餐，看透明玻璃外的路上車水馬龍，公車站點上有背著書包的學生還有低頭看手機的年輕人，人行道上有頭發花白的老人帶著一只憨憨的松獅犬慢慢散步，人來人往。

驀然發現這個世界從未有什么不同，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收拾好心情，我和父親坐輪渡到鼓浪嶼看了大海，瞥見陽光照亮了一大塊石壁，變成日光巖，連心情也愈發明亮起來。在一家叫胡桃夾子的小店買了幾張手繪的明信片，坐在一片榆陰下把明信片墊在膝蓋上，認真用小楷字寫下祝福，連同我所看見的陽光一起寄往遠方，還有一張寄給那年十六歲在旅途中遇見的新的自己。以后要在黑暗里成為自己的光，EverythingwillbeOK。

2014年的夏天，十七歲，我在福州，你在哪里……曾在一本書上看到這樣一句話：如果你不出去走走，你會以為這里就是世界。

現在把這句話和我所路遇的世界悉數奉獻于你，不管你想要去什么遠方，只愿你心之所向，素履所往，皆能到達。

寫給在路上的你：

在陳綺貞《旅行的意義》這首歌單曲循環里，我完成了現在你們所看見的這篇文字，經過不斷地刪改，在回憶里挑挑揀揀找出了一些印象深刻的片段，希望我們都能在不斷前行中找尋一份勇氣，不為遇見，只為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