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豐田世紀轎車，平穩地行駛在港區那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

窗外的景象是她再熟悉不過的。

每一棟建筑，每一棵行道樹，都與她記憶中的樣子別無二致。

轎車緩緩駛過一道厚重的鐵藝大門，沿著一條由碎石鋪就的長長車道，最終停在了一棟和風宅邸的主樓前。

這是一棟典型的日式傳統建筑，寬大的歇山頂，深色的木質結構。

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一位穿著素色和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女傭，朝著車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小姐，您回來了。”

西園寺理紗應了一聲，下了車，將手中的提包交給女傭，獨自一人走進了玄關。

穿過長長的、鋪著榻榻米的走廊，她來到了一間寬敞的和室。

房間的障子門半開著。

西園寺冬子正跪坐在矮幾前，面前擺放著一套精致的茶具，她正不緊不慢地進行著茶道的準備工作。

她今天穿了一件紫藤蘿顏色的訪問和服，長發盤在腦后，只用一支素雅的玉簪固定。

“回來了。”

見到西園寺理紗進來，她也只是抬了抬眼，并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母親。”

西園寺理紗在她的對面坐下，姿態同樣端正。

傭人很快便端來了剛泡好的紅茶和幾樣精致的茶點，然后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今天怎么有空回來了？不用陪著白川君嗎？”

西園寺冬子先開口問道。

“他周末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西園寺理紗拿起一塊餅干，卻沒有吃，只是放在盤子里，用叉子切成小塊。

“也好。”西園寺冬子點了點頭，“男人總該有自己的事業和交際，整天圍著女人轉，是不會有出息的。”

兩人相互寒暄了一陣。

“出版社那邊，最近怎么樣了？”西園寺冬子終于問到了正題，“我聽你父親說，上一期雜志的銷量，好像還不錯？”

“是的，母親。”西園寺理紗回答，“因為一部新人新作，市場反響很好，連帶著雜志的銷量也創造了近幾年的新高。”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里帶著些許自得。

不過，西園寺冬子對此，似乎并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喜。

“是嗎？那很好。”她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不過，理紗，你應該知道，你只有這一次機會。”

“如果你今年內，沒有讓它的營收狀況有根本性的好轉，那你還是得回到報社去。”

西園寺理紗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她當然記得。

當初，她從大學畢業，父親就希望她能直接進入西園寺財團旗下的報社，從總編室的助理做起，一步步接管家族的核心產業。

但她拒絕了。

她選擇了事件簿書房，這個在西園寺家龐大的產業版圖中，并不起眼，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邊緣化的角落。

為此，她和父親爭執了許久。

最終，兩人各退一步，達成了約定。

給她一年的時間。

如果，在這一年之內，事件簿書房的整體營收，能夠扭虧為盈，并且有持續向好的趨勢，那父親就不再干涉她。

可如果，一年之后，出版社依舊是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的模樣。

那她就必須無條件地回到報社，接受家族的安排。

并且，與白川良司，立刻完婚。

西園寺冬子繼續說道：“你父親的意思是，一部作品的成功，或許只是偶然。”

“一家出版社，想要長久地經營下去，需要的是持續不斷地推出優秀作品的能力，以及穩定的盈利模式。”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西園寺理紗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我明白。”

而西園寺冬子拿起一塊小巧的瑪德琳蛋糕，也沒有吃，只是用銀叉將其撥到一旁。

她這個動作，和剛才的西園寺理紗如出一轍。

西園寺冬子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當初，關于你和白川君的婚事，你父親最初的想法，可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是進行什么婚前適應性同居。”

“他原本是打算，讓你們直接完婚。”

“盡快地，生下孩子。”

“如果你肚子爭氣，能生個男孩，那就最好。”

“至于那個白川君……”

“如果他堪當大用，那自然可以慢慢培養，將來輔佐你，或者輔佐我們的下一代。”

“如果他只是個扶不上墻的庸才，那就干脆把他晾在一邊，我們西園寺家，只需要一個血脈純正的繼承人就夠了。”

“到時候，直接培養孫子接班，也省去了很多麻煩。”

雖然西園寺理紗早就知道，在父親眼中，婚姻和感情，都只是為了家族利益服務的工具。

但是聽母親說完，這些近乎冷酷的安排，還是讓她感到一陣窒息。

只不過……

白川君，庸才？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男人的身影。

西園寺理紗搖了搖頭：“母親，您說錯了。”

“哦？”西園寺冬子正用茶杓將抹茶粉舀入茶碗中，只用了一個單音節問道。

西園寺理紗深吸口氣，然后緩緩說道：“白川君他，并不是庸才。”

“恰恰相反，他很有才華。”

“我們事件簿書房，或者說《紅鯡魚》雜志，這一次之所以能扭轉頹勢，全都是因為一部名為《告白》的小說。”

“而這部作品，就是白川君寫的。”

西園寺冬子一邊聽著女兒說話，一邊將熱水注入茶碗。

等女兒說完之后，她也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攪動著手中的茶筅。

翠綠的抹茶粉在熱水的沖泡下，漸漸化開，升騰起帶著些許苦澀的茶香。

“會寫些文章，也算是一門手藝。”

最后，她將點好的茶，推到了西園寺理紗的面前。

“只是，理紗，你要明白，這種才華，終究只是小道。”

“我們西園寺家，需要的不是一個會寫故事的文人。”

“而是能夠管理偌大家業，懂得資本運作，能夠在復雜的商場中縱橫捭闔的繼承者。”

西園寺冬子拿起自己的那杯茶，輕輕地吹了吹上面的泡沫。

“我聽說，就因為這本書，講談社那邊已經開始對你們出版社進行打壓了，不是嗎？”

“你作為社長，應該能預見到這些風險，并且提前做好應對。”

西園寺理紗張了張口，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言辭。

母親說的，確實是事實。

和室里安靜了片刻。

喝了幾口茶之后，西園寺冬子也未能等來女兒的反駁。

她便將茶杯放下，轉而問道：“好了，說吧，你回來是有什么事嗎？”

“是想和父親商量一下，關于《告白》這部作品的電影改編事宜。”西園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西園寺冬子略有些驚訝：“電影？”

“是的，母親。”西園寺理紗說道，“《告白》這部作品，它的故事性和話題性，都非常適合進行影視化改編。”

“如果能成功，不僅能為出版社帶來一筆可觀的版權收入，也能極大地提升事件簿書房在整個業界的品牌影響力。”

“家里在影視行業，也控股著幾家制作公司。”

“我希望，能夠通過家里的渠道，為這部作品尋找到合適的投資和制作團隊。”

說完，她就將碗中的茶水一口飲盡，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

而西園寺冬子看了她一眼，說道：“家里在影視行業，確實有一些自己的渠道。”

“但是，當初讓你去經營那家半死不活的出版社，已經是你父親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現在，你還想動用家里的人脈和資金，去拍一部電影？”

“你覺得，你父親會怎么看這件事？”

西園寺理紗低下了頭。

她自然是知道的，在父親的眼中，事件簿書房，不過是她一時興起，想要證明自己的玩具。

如今，她想為這個玩具，再添置一些昂貴的配件，父親自然不會輕易同意。

“母親，這不是在胡鬧。”西園寺理紗抬起頭，言語中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堅持，“《告白》這部作品的潛力，您還沒有看到。”

西園寺冬子卻忽然問道：“理紗，你覺得，經營一家公司，最重要的是什么？”

這是一個與電影毫不相干的問題。

西園寺理紗愣了一下，還是很快地回答：“是盈利，是為股東創造價值。”

“說得沒錯。”西園寺冬子點了點頭，“影視投資，可不是你過家家的游戲，它的風險，遠比你經營一本雜志要大得多。”

“一部電影，從立項到上映，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都可能導致數億的投資血本無歸。”

“你的版權收入，在巨大的制作成本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對于這一點，西園寺理紗也早有準備，直接答道：“母親，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告白》不同。”

“它的核心在于故事的沖擊力和人物的心理博弈。”

“完全可以采用低成本的制作模式，將更多的預算投入到劇本的打磨和演員的挑選上。”

“這樣，就能在最大程度上控制風險。”

她將白川良司之前和她討論過的那些想法，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組織并表達了出來。

“低成本制作？”西園寺冬子笑了笑，“理紗，你還是太年輕了。”

“一部沒有大明星，沒有大制作的電影，就算拍出來了，又能有多少排片？能有多少人看到？”

問完之后，她就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和室的障子門。

庭院里，精心修剪過的松樹姿態蒼勁。

一位穿著作務衣的園丁，正跪在地上，一絲不茍地用小耙子梳理著枯山水的白沙。

西園寺理紗抬著頭：“母親，你說的這些，我都懂。”

“但是，時代不同了，我認為現在并不是單純地比拼資本和渠道。”

“好的內容，本身就具有傳播的力量。”

“同時，低成本制作，意味著我們的風險更可控，能將預算集中在劇本的打磨和演員的挑選上，確保電影的核心質量。”

“酒香不怕巷子深，這句話雖然老套，但我認為，它并不過時。”

西園寺冬子望著庭院的景色，點了點頭：“說得不錯。”

“條理清晰，也考慮到了風險控制和商業回報，比你之前只會說文學理想時，要成熟了不少。”

西園寺理紗的心，輕輕地動了一下。

母親這是……

同意了？

然而西園寺冬子卻又換了一個話題：“你父親前幾天跟我提過，關于出版社的事情。”

“他說，小孩子總要摔幾個跟頭，才會知道疼。”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你焦頭爛額，走投無路的時候，再由他出面，幫你收拾殘局。”

西園寺理紗靜靜地聽著，這些話，她之前已經猜到了幾分。

“不過，我倒是覺得，你的應對，還算不錯。”

西園寺冬子話鋒一轉。

“破釜沉舟，一次性放出所有內容，將作品的熱度推到最高峰，再借助其他出版社對講談社的不滿，來扭轉輿論。”

“雖然手段激烈，有些不計成本，但也算是果斷。”

“至少，沒有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一樣哭哭啼啼。”

西園寺理紗的心，稍微松了一些：“那父親他……”

“他沒說什么。”西園寺冬子轉過身來，“對你父親而言，只要事情沒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都愿意看你折騰。”

“畢竟，西園寺家，也輸得起。”

而此時，一位女傭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她敲了敲門，然后對著兩人躬身行禮：“夫人，大小姐，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走吧，先去吃飯。”

西園寺冬子邁步，朝著餐廳的方向走去。

西園寺本家的餐廳，是西式的長條餐桌，上面鋪著潔白的桌布，餐具是來自歐洲的銀器，在水晶吊燈的照耀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兩人在主位兩端落座。

幾位穿著女仆裝的年輕傭人，將一道道菜肴安靜地呈了上來。

從法式清湯，到香煎鵝肝，再到淋著黑松露醬汁的小牛排。

每一道菜，都做得如同藝術品般精致。

西園寺冬子切下一小塊牛排，用餐叉送入口中，動作優雅。

“關于電影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

她放下刀叉，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家里控股的幾家影視公司，你也知道，有一家叫千鳥藝畫的，主要負責一些商業電影的投資與制作。”

西園寺理紗當然知道這家公司。

雖然規模比不上東寶、松竹那樣的業界巨頭，但在獨立制片領域，也算是小有名氣。

西園寺冬子繼續說道：“千鳥藝畫現在的負責人，叫戶田亞紀惠。”

“她是你父親早年提拔起來的人，能力很強，行事風格也相當強硬，只看重項目最終能不能盈利。”

“我可以幫你約她見一面。”

西園寺理紗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但西園寺冬子卻抬了抬手，示意她先不要高興那么早：“我只是為你們牽線搭橋而已。”

“至于她會不會投資你的這部電影，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西園寺理紗明白了，這又是另一重考驗。

只不過，對于這個結果，她已經非常滿意了，于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西園寺冬子看了一眼墻邊的古董立鐘，時間已經不早了：“父親差不多也該回來了，你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

“好。”西園寺理紗應道。

西園寺冬子笑了笑，又問道：“你和白川君，同居也有兩個多月了，相處得怎么樣？”

西園寺理紗的臉頰，不易察覺地泛起一絲微紅：“還……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