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可能每走一步都正確。

可是孟寄柳，一次都沒出現在她的夢里過。

秋雨下了近一個時辰，蕭揾雪自斟了一杯熱茶，氤氳熱氣飄浮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被空氣中的冷濕水汽壓制住。

一眨眼的功夫，熱茶便已轉涼。

凈室外有人影掠過，門扉忽然被打開，屋外的寒氣徹底入侵進來，一壺茶，都涼透。

等那盞茶再次被人端起的時候，凈室內的人自然變換了。

“她看起來不太好，要傳太醫嗎？”

門口，蕭揾雪看了一眼自雨中走來的蕭映，輕聲發問。

對方沒有作答，反是掠過那人的目光，朝榻上之人遙遙看了一眼，才肅然開口:“不必。”

雨水已經在庭院中堆積成小水潭，侍衛掌著傘站在臺階下。

蕭揾雪再次不放心地看了眼蕭映，才折身走進雨里。

不過三兩步的距離，她的披風卻還是被雨淋濕了，豆大的雨點在她的披風上洇開花朵一般的水痕，顯得格外雅致。

今次蕭揾雪進宮面圣為的是皇帝私事，所以她沒帶婢女來。

侍衛心里沒底，不知這位女扮男裝的長公主殿下眼下要去何處。

他們這批近衛是先帝崩逝后從東宮特意調遣過來的，慧悟長公主此前一直在宮外公主府，沒怎么進過宮，是以，他們都拿不準這位公主的喜好。

眼看著一方庭院將要走到門口，此處又是個極偏僻的殿宇，侍衛沉吟了片刻，還是開口詢問了句:“慧悟長公主，不知您眼下要去何處？”

聽此一問，蕭揾雪一整日的好心情都煙消云散了。

她忽然自門口站定，面上冷冷的，周身都透出幾分冷峻。

侍衛正思忖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時，便聽那人低聲道:“不必送我了。”

說罷，徑自朝他伸出手。

侍衛自然明白他是觸了公主霉頭，連忙畢恭畢敬地呈上雨傘，垂著頭在門口等候。

下一瞬，幾滴雨水猝不及防地落在他脖頸間，激得他呲牙咧嘴，等聽到關門聲時，才連忙一閃身跑進了屋檐下，看著越來越遠的背影依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言歸正傳。

凈室內，蕭映端坐在桌案前許久都未見榻上之人有反應。

手邊的茶水姚衷已經進來換了兩次。

他開始有些懊惱，沒有讓姚衷去請太醫的命令。

可此刻的他乃堂堂九五之君，出口的話當然沒有轉圜的余地。

于是他徑自從凳子上起身，緩步走到孟綰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睡顏警惕的女子。

只消一眼，他便看出了眼前女子睡得不甚安穩，呼吸時深時淺，似乎異常難受。

蕭映矜持了良久之后，才伸出手指，往她額頭上探了一探。

冰冷的手指觸碰到她滾燙肌膚的同時，蕭映指尖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縮，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自討苦吃。

他的腦海里浮現這幾個字。

不知是不是高熱導致的驚厥，抑或是這屋子著實太冷的緣故，孟綰縮在被子下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著，整個人抱作一團。

朝蕭映的角度看過去，被子下方仿佛蓋著的不是人，而是一團皮球。

他的心里莫名有一絲輕松。

恰逢此時，榻上之人忽然囁嚅了一聲。

蕭映視線直勾勾盯著她。

片刻后，屋子再次安靜下來。

就在蕭映疑心自己產生幻覺的同時，孟綰再次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娘。”

他確定，他聽清了，甚至聽出了她語氣里的奢望和期待。

他自小便性情寡淡，因著從小沒有生母，生父又埋怨自己的緣故，他對于親緣向來很疏離。

庾昭儀和蕭揾雪的母女親情于他而言是天方夜譚，甚至，虛無縹緲。

他自認他把自己的七情六欲把控得很好，是個不會被什么情緒牽絆住的人。

可眼下，他著實被孟綰口中的那一聲“娘”，牽扯出了心口細細密密的缺隰。

解玄在向他匯報情報時曾說，孟綰的娘是畫舫的藝伎。

歡場上討生活的人，能有什么親緣血脈？

是以，他再次陷入沉默。

可榻上之人，竟“癡癡”哭了起來。

“——娘，娘。”

蕭映暗自垂下眼簾，深邃的瞳仁里看不出悲喜。

榻上之人仿佛被魘著了，此刻正表情痛苦地做著掙扎。

遲疑了片刻后，蕭映還是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則坐在了榻邊上。

不知為何，在他坐下的那一刻，榻上之人忽然陷入了無止境地抽噎之中，口中喃喃自語著。

“為何……不給我唱？”

仿佛在做困獸之斗。

蕭映抬手停在半空，想要將她在睡夢中的蹙眉撫平，不料那人一個轉身，像是尋到了庇護所，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腰，整個人依附在了他懷中。

其實孟綰夢中仍然沒有孟寄柳，她看到的是被馬驚到了的小孩轉身撲到母親懷中，大哭著尋求安慰。

婦人對懷中孩子唱童謠的場景。

不知為何，身為旁觀者，她十分渴望聽到那首童謠。

可孟寄柳一次都沒有為她唱過。

她痛苦、心酸，只能站在人群熙攘的街頭，妄想用哭鬧，吸引某人的注意。

對于她的突然侵犯，蕭映一開始其實是憤怒的，他乃天子，豈能隨意與人產生肢體接觸。

可真當懷中的人兒顫抖之時，他堅硬無比的心卻漸漸動搖了。

踟躕了良久后，他僵在半空的手才緩緩有了動作。

良久后，他抬手落在那人后背，右手輕輕拍打著。

用并不熟稔的口吻，開始吟唱，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擁有的“童謠。”

月兒輕，月兒明，

月兒高高掛九州。

月兒升，月兒落，

月兒低低照鄉野。

緩緩跑，慢慢追，

追到人兒，就把家歸。

蕭映的聲音很低，幾乎似耳語，可每一個字，孟綰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不曾擁有過的時刻，眼下，都已完整了。

夢中，啼哭的孩童止住了哭鬧，環著婦人的脖子被抱到了遠方。而她也在蕭映的懷中，落下了滾燙的清淚。

夢，到這一刻就戛然而止了。

醒來面對的，才是真實的人生。

就在孟綰緩緩睜開眼簾的時候，入目的便是魑龍金彩的紋飾。

再一抬眸，便看到了那雙無波無瀾的眸子。

孟綰心中陡然一滯，脫口而出:“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