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啊！”

淑妃凄厲的質問響徹整個宮殿，悠悠回蕩在半空。

這一日，是霜降。

氣肅而凝，露結成霜。

孟綰因為久跪而麻木僵硬的膝蓋，此刻已經經不住她身體的重量，她往旁邊重重一跌，跪坐在當場。

仿佛在做苦死掙扎。

“那我請問，我謀害皇嗣，意義何在？衣服失察之責，我認，可蓄意謀害娘娘小產，微臣，不認！”

她自冰冷的地磚上撐著身子，半闔著眉眼，睨著滿殿清貴，殿中燭火明滅撲朔，落在她眉睫，映照出其間明晃晃的磊落、坦蕩。

積蓄了幾個時辰的驚雷終于在此刻炸響，驟然閃爍的白光從孟綰眼底一閃而逝。

“可是狐裘就是你自作主張送來承恩殿的！”

床上之人忽然沖她咆哮嘶吼，不由分說地，隨手抄起身邊的物什便朝著她扔擲而去。

步搖擦著孟綰眼瞼而過，她沒來得及閃避，當細細密密的疼痛傳來之時，眼上已然滲出了血珠。

底下傳來唏噓之聲。

蕭映伸手作阻攔狀，卻終究是抓了一把空。

“狐裘是你送來的，銀針也是其上發現的，便連那冊子上的落款，也是你孟綰二字，你究竟還有什么要辯解的，你究竟在仗著誰人的勢和本宮叫囂！”

郭菘蕓喝怒不止，鄭媽媽跪退兩步，折身走進妝臺前，取來其上的冊子，雙手遞呈到蕭映身前。

他伸手接過，翻開賬冊，發現其上單開一頁，印滿了她的名字。

“不可能！微臣的官印丟失了，曹司衣替我向尚設局申請的，還沒造辦下來！”

孟綰自地上跪立而起，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傾，倉促辯解時不慎吸入寒風，嗆得她四肢百骸都刺痛。

就在她以為竭力辯解有用的時候，便見那人手拎冊子朝她而來，每走一步，都踏著沉重、失望。

“你自己看！”

他隨手一擲，冊子掉落在孟綰身前，密密麻麻的字樣看得孟綰不住搖頭。

“這不是我蓋的，這不是我蓋的，這是……”

能在她之前拿到印章的，只有一人！

就在她瘋狂側目看向沈韶寧之際，那三角形樣的黃紙忽然被對方揉搓在手中，每一下撫摸，都充滿了威脅氣息。

一剎那，孟綰生生壓下了滿腔委屈。

仿佛有一條毒蛇自冰冷的地磚蜿蜒爬上了她后背一般，在她赤裸的肌膚上，摩挲下斑斑血跡。

那一刻，孟綰認命般垂下了頭。

“你問我，你謀害皇子的理由，好，我告訴你。”

“八月廿五，你故意經過駐芳園，偶遇陛下；昨夜，你與陛下在秋千園賞楓。你屢次犯上，屢次私下面君，不過是想有朝一日飛上枝頭變鳳凰，成為主子貴人。而我和我腹中的孩子，極有可能成為你的絆腳石，你為了永絕后患，就出此下策。孟綰，你別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便想攀龍附鳳，倒先掂量掂量自己那幾兩重的骨頭，是否擔待得起！”

話音剛落，滿殿嘩然。

即便是此刻局外人姿態的沈韶寧都不由收緊了手指，將那護身符，捏的緊皺。

殿中原本持中立態度的嬪妃此刻也紛紛倒戈，同仇敵愾地仇視著她。

孟綰沒想到，她已經孤立無援，卻還要被人無端踩上一腳。

她不由自主冷笑了一聲。

那微不可察的笑聲，刺痛了站在一旁的蕭映。

當他深埋心底的情意被人公之于眾，想象之中的豁達坦蕩并沒有發生，相反，此刻的他只覺得萬分緊迫。

眼下是何其荒唐的一個局面？

他懷有身孕的妃子不慎小產，兇手，竟直指這些日子以來，他心心念念之人。

荒唐，又滿含諷刺。

蕭映自認繼位以來從未行差踏錯過一次，唯一的一次破例，也僅僅是在幾個時辰之前。

命運竟不容許人有一絲一毫的錯漏嗎？

他邁步上前，踩著滿室光明，走向那個屢次讓他失控之人。

撩撩雨幕之中，她一身淺碧色身影，與外間的景色融在一起。

他牢牢盯著那個背影，須臾，才沉聲發問。

“朕要你親自說。”

簡短的六個字聽得孟綰連連失神。

可是眼下，已經到了不得不面對的時刻。

她手撐地面，強迫自己跪直腰板，即便膝蓋處傳來灼熱的疼痛。還是盡力保持端正的姿態。

殿外疾風驟雨，如瀑澆下。

孟綰眸中閃過呼嘯決然，蕭映看著，忽然覺得心頭一慌，察覺她要認罪之際，他忽然急聲打斷。

“你，究竟有沒有？”

孟綰知曉，他問的，是旁的。

是她鎖骨處，沒有綻開就要凋零的鳶尾花瓣。

她深知他的暗示，亦明白他此刻苦苦糾結不能做出決斷的猶疑。

他想要的，始終是她的一個答案。

只要她承認，他就會將命人徹查今日種種，即便她當真牽涉其中，他也能護她全身而退。

前提是:她，要是他的女人。

奈何這個前提太過沉重。

孟綰搖了搖頭，在他身前拜下，動作蒼涼而悲壯，大有上斷頭臺的決絕。

蕭映深深凝視著她，一雙黑眸仿佛能殺人。

明明真相離自己那么近，明明自己只要一個答案，她為何就是要這樣！

他不明白。

在最需要冷靜的時刻，他沖動了。

“你究竟說不說實情！”

那一日，滿宮上下第一次得見帝王嗔怒。

和想象之中的君王暴怒不同，蕭映的怒火來得莫名、來得急切，如同狂風暴雨，突然兜頭澆下，弄得人彷徨無措。

這是今日第幾次，他袒護自己了？

孟綰不知道，她只知曉，這宮中之人，都被她得罪個遍了。

今日局勢何等明了，明眼人都瞧出來了，偏偏孟綰是個不怕死的，別人上趕著要殺她，她還洗白了脖子往刀口上撞，明明她一句話，就會有人替她赴死，她偏不干！

活該！

她平靜地回應帝王的怒火，認命一般閉上了眼，再不看任何人，少頃，朱唇輕啟:“微臣，認罪。”

“孟綰！”

蕭映啞著嗓子，目眥盡裂地睨著身前女子，那人卻安靜如山澗松柏。

殿中眾妃見皇帝如此偏袒，紛紛跪在他身后，一齊請命道:“臣妾等，請陛下，嚴懲孟氏。”

“發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