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送來了晚飯之后，她的房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你還敢敲門？”薄月似笑非笑瞅了他一眼：“我的侍女可就在旁邊。”

蕭承煜走了進來，十分光明正大的樣子。

他并沒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道：“路上，李善淵跟謝昭禮說了什么？”

“你們北昭的人，你問他去啊？”薄月看了眼桌上的餐食，四菜一湯，她自拿了碗筷。

方才素心送來膳食的時候，薄月只說了一句：“不必服侍。”

素心就順從地下去了，連其他的小宮女想要伺候的時候，都被她在門外攔住了。

這自然是不合規(guī)矩的，素心出身皇宮，也不會不明白。

這丫頭也是在聰明鎮(zhèn)定，知道自己身份在薄月面前暴露，在看出來她的心思之后也能如常配合。

不愧是能潛伏在南楚多年的人。

薄月心里贊嘆。

她似乎就要自顧自用膳，蕭承煜被她晾到了一邊。

他倒也不客氣，就順勢坐下來。

只可惜雖然素心明白她要獨處的意思，卻不可為外人道。因此送過來的碗筷只有一副。

“恕不能招待。”薄月看了他一眼：“你幾次三番往外溜，就不怕被人發(fā)現(xiàn)嗎？”

“還是說，使團里除了你的手下，李善淵那邊，也有你的人嗎？”

蕭承煜笑了笑，不置可否。

“李善淵是豫王獨子，豫王與我朝陛下自幼一同長大，感情深厚。”他忽然另起了一個話頭。

“雖說并非一母所生，但當初陛下登基，豫王是宗親里頭一個山呼萬歲的，李善淵從前便是我朝太子的伴讀，一直很受陛下喜歡。”

這些消息跟薄月知道的差不多，她笑著看了眼蕭承煜，道：“這位世子大人來頭不小，看來你們皇帝是有意培養(yǎng)他了？”

蕭承煜勾了勾嘴角：“培養(yǎng)？太子明年加冠，便可入朝聽政，可陛下也還年富力強，李善淵雖然是陛下看著長大的，卻和太子更為親厚。”

薄月拿了個小巧的金銀絲卷，慢吞吞開始吃飯，中間還點了點頭：“這次急召你們回京，是你們皇帝的意思？”

“以后該改口了。”蕭承煜敲了敲桌子：“不論如何，到了玄京，拜了天地，你就是我的妻子，什么‘你們皇帝’，叫別人聽見，反倒麻煩。”

薄月對“我的妻子”這個稱呼挑了挑眉，卻沒有過多的反應(yīng)，只是順著問：“那么，是陛下的意思，還是太子殿下的？”

“不好說。”蕭承煜看她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心里難得涌起了一股焦燥：“我的人已經(jīng)先一步回去了，有很多事，要提前安排。”

他深深看了眼薄月：“畢竟那三年里，不是沒人見過你。”

說到這里，薄月也點了點頭：“方才路上，李善淵就明里暗里暗示過，流言在玄京城，不知會傳成什么樣。或許他以為你會殺了我立威，所以特意提醒我呢。”

她難得的開了句玩笑，雖然連自己也沒覺得好笑。

蕭承煜冷哼了一聲：“跳梁小丑，以為靠著太子，就是效力新君了。”

言外之意仿佛，北昭的皇子之間也不太安穩(wěn)似的。

薄月露出個饒有興趣的表情：“怎么，難不成你們陛下也會寵愛妃妾，寵愛幼子嗎？”

蕭承煜沒有回答，轉(zhuǎn)而道：“這些事等到了北昭，你慢慢就知道了。我會傳信給經(jīng)歷的人，先一步處理流言的事。”

“多謝。”薄月點了點頭。

她一邊吃一邊說，絲毫不注意形象。

蕭承煜終于皺了皺眉：“你來北昭，你們皇帝和長公主給你的任務(wù)是什么？”

“沒有任務(wù)。”薄月毫不遲疑：“我來和親是被退出來頂缸的，她們根本沒指望我在北昭還能活下去。”

這話直白到刺耳，蕭承煜頓了頓，才道“那是在你的身世被查出來之前。”

“怎么，殿下還要審問我一次嗎？”薄月露出一個譏笑。

“沒這個必要。”蕭承煜道。

“那你也沒必要再試探我了。”薄月放下了小饅頭，喝了口茶：“你按下了流言，又這么主動地要娶我這個異國公主，難不成就是想要從我這里得到南楚的情報？”

“什么意思？”蕭承煜依舊不動聲色。

“凡事必有原有，你們皇帝讓你娶和親公主，有他的理由，而你，也有你的盤算。總不可能是喜歡我吧？”

薄月聳了聳肩，看著蕭承煜變得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又嫣然一笑。

蕭承煜手指微微一動。

“身為大將軍王，在軍中名望甚于皇帝，此乃軍中大忌，你們皇帝……陛下猜忌你，所以想要讓你娶一個敵國公主，破壞你在軍中的威望。而你之所以沒有拒絕，是因為要有一個合適的理由，抽身退步。畢竟登高易跌重，坐到你這個位置，想平安下來都難。”

“對嗎？”

對嗎？

蕭承煜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這一番抽絲剝繭的分析簡直辛辣，一下子把他的困局幾乎全猜了出來。

看著薄月有些諷刺的笑容，蕭承煜忽然覺得心里癢癢的，像是被一根輕柔的羽毛騷動了一下。

“你想說什么？”

薄月手指點了點桌子，道：“所以，你我是合作關(guān)系，到了北昭，我會配合你，你也用不著明里暗里監(jiān)視我打探我，事到如今，我不會被南楚擺布，也不會被任何人掌控了，明白嗎？”

“這些話，我在宮里跟你說過一遍了，現(xiàn)在看來，蕭將軍恐怕是忘了。”

蕭承煜笑了笑：“薄月，你很聰明。”

“多謝夸獎。”

薄月看了看盤里的菜肴，覺得自己剩的半個饅頭有些浪費，便要將就著吃了。

畢竟離京之后便要趕路，風(fēng)餐露宿都是有可能的。

“好了，天色不早了，請回吧。”

薄月便要攆人。

誰料蕭承煜起身，卻把她手里的半個饅頭拿走，還道：“來日方長，薄月，未必沒有你需要我的地方。”

說著，兩口啃完，就這么施施然走了。

薄月愣住了。

片刻后，她有些惱怒地沖他背影低喝：“那是我吃剩的！餓死你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