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事？

李全先是一愣，旋即反應秦長安問的這個“我”，指的是被他暫借去身份的“秦拭之”。

他忙道：“回前輩的話，‘您’初到衙門當值，剛剛進來的時候我已經和刑字科的老劉說了，這前幾日您人生地不熟，別急著安排，等過些日子，再安排別的活計。”

“今天，您就是熟悉熟悉這存書樓，沒有別的事了。”

雖說這位前輩說是代“秦拭之”入世，可他哪里敢讓刑字科一進來就大搖大擺的給“新人”布置活干？總得等這位前輩了解掌握此地首尾后，自己做出決定如何處置才是！

就連他自己，都特意以老街坊的名義跟人打好招呼，騰出時間來跟著這位“老前輩”！

在李全的眼里，這位前輩是難以想象的大人物，昨夜已是高深莫測，方才更是似乎同大周的開國太祖爺三百年前相識，那該是怎樣的身份來歷？

他李全若是能跟上這位前輩，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大機遇！

“嗯……”聽李全的話，秦長安輕輕應了一聲，沒有什么表情波動。

他看了看這守候在一邊，搓著手，努力想表現出些殷勤的鐵令捕頭，開口道：“有一事，要你幫忙去做。”

“前輩盡管吩咐！”李全立刻將頭顱微低，腰板直起了兩分。

他看到秦長安從桌面上拿起了一張紙張，上面不知何時已經寫了十余行墨跡未干的字跡。

“這幾樣藥材需要采買，至于金錢……”

秦長安微微一沉吟，右手一翻，手中出現了一枚紫黑色的圓丸。

正是昨夜那白毛老狼的妖丹。

“前輩，這，這給的太多了！”李全眼睛往紙張上瞅了瞅，又看了一眼那從秦長安手中浮起、懸在半空的紫黑妖丹，連道。

他在紙張上看到了幾樣還算名貴的藥材，但也是市面上常有的物事，論價錢和眼前的妖丹必然沒法比。

昨夜那白毛老狼的本事，他可是交過手的！

“若有多余，放在你那便是。”秦長安顯然不在意此事，只是問結果，“何時能夠辦好？”

李全盤算了一下：“這……我下午出去一趟辦這事，傍晚之前回來應當不成問題。”

這些藥材不算難買，主要還是妖丹這塊，不能明面上出手，不然不好解釋來路，索性他這鐵令捕頭在東寧府摸爬滾打這么多年，也有些隱蔽門路。

“嗯。”

秦長安點頭，不再多問。

…………

李全走后，秦長安獨自一人在存書樓中安靜翻閱書籍。

轉眼，已到傍晚。

“前輩，這就是‘您’家的院子。”

“好，不必送了。”

嘎吱一聲。

秦長安提著李全趕著下午去收集來的藥材，推開院門，走進了“秦拭之”的老宅院子之中。

秦拭之所在的秦家曾經闊過，如今破落下來，唯獨剩下這一老宅還有幾分舊日的痕跡，只是也早已斑駁。

他走到院中的一張石桌邊，將藥材隨手一放。

微風無垠而起，拂去桌凳上的灰塵落葉，他給自己泡了一杯茶，緩緩落座。

秦長安靜靜的坐著，直到一杯茶已可見底。

他垂下眼簾，一聲輕輕的嘆息聲響起。

下一刻，他的身軀竟發出一聲脆響——

如果此時李全在旁邊看著，就會震驚的發現，這位“前輩高人”的身上，那些在他從江中上岸時逐漸愈合的深可見骨、血肉模糊的恐怖傷痕，居然再一次浮現。

甚至不止于此，一道道碎裂痕跡以這些傷痕為源頭，不斷的如蛛網般蔓延，仿佛瓷器破碎一般，頃刻間就已遍布全身！

秦長安雙眸淡漠，如同這般可怕的事并非發生在自己上，足足過了一刻鐘，他身軀上的恐怖景象才再度愈合般逐漸收斂。

“道傷深入血肉心神，每一次強行出手，只會進一步加重傷勢。唯有從頭重修、再塑根基方能彌補，在此之前，不能隨意動用真靈元神。”

說到這里，他微微沉默。

“或者，用逆奪造化的天地寶藥，消弭道傷……”

秦長安手一翻，掌心出現了一枚玉竹。

晶瑩剔透、沁著一抹血色，上面刻著幾枚無比古老的秘文。

“若醒來時見計劃一切順心如意，便引動此物召來接引，借天材地寶凝聚肉身，再開天門。”

這是三百年前，他與其他人煉制這枚玉竹時，所定下的作用。

如今玉竹尚在，引動玉竹所需的那些許真元與神念，也不會讓他的道傷有什么明顯的變化。

只是……

“天地之間，似有封禁鎖鏈橫亙，困鎖虛空、蔓延無盡。照此來看，周天禁法應當是布置完成、且運轉無礙。”

“但武道，仍然止步于下三品……”

秦長安輕聲道。

三百年前，他仗劍往洞庭湖而去前，已知此行危難，故曾照會過那時走在修行路最前方的一些人，講解周天禁法的思路，并將自己所開辟的道路相傳。

那時，他雖天門未開，未能真正一躍三重關，開辟出武道全九品的通天之路，上三品法門仍為草創。但前面的法門已徹底完善，有天賦者按部就班修行，足以將武道內勁化作真元罡氣、衍化神通，登臨全新領域的三大境界，對應仙路中三品。

若是好的結果，歷經三百年歲月，武道新法應該已經流傳開去，習武之人數量不會在少數，各地都會有些中三品的武者。

他甚至期望著，有年輕天驕完善出不一樣的道路，推進武道步入上三品。

可如今。

周天禁法仍存。

武道卻未見蹤影。

“當年那一戰，應當已讓他們清楚，仙路最后的大缺陷、大恐怖才是……”

秦長安抬起頭，看向天際。

天邊云層厚重、霧靄蒙蒙，如同他大夢而去的三百年，讓人看不分明。

那一戰前他選擇托付道路法門的，自然都是當年他認定值得信任之人。

可三百年時間，足夠天變前一個王朝的興起滅亡，能改變的人和事，太多太多……

他手指輕輕用力，只聽見一聲清脆的“咔擦”——

沁血的玉竹化作了一堆碎片，簌簌落下。

“這些藥材，足以煉制出一方玄元易筋散了……”

看著破碎的玉片，秦長安沉默了片刻，最后，眸光轉向石桌上。

一陣風吹拂，十數種藥草被卷離桌面，火焰無根而燃，如同化作一個熔爐，熊熊燃燒！

一株株藥材在火焰焚燒中化為灰燼，只剩下最精華的些許粉末與藥液，隨著火焰純化、交融。

玄元易筋散，武道入門、后天境界最好的錘煉輔藥之一，三百年前他第一次練武之時，曾經親手在爐中煉制，失敗過數次，被火灼燒了數次。

三百年后，他坐在院中，再度煉起了這一味藥散。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秦長安看著眼前火焰噼啪，火光交映著他的臉龐。

他輕聲念著不知從何處聽得的詩句。

“踏啦、踏啦！”

小院之外，街道上收攤的小販扯著閑天，坐著行人的馬車匆匆踏過青石板路，趕著要在入夜之前出城去。

府城之外，夕陽西墜，熔巖般漫過城外的嶙峋峰脊，最后一痕金線崩斷于鴟吻狀的孤峰之巔。

蒼山如海。

殘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