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一片沉寂。楚二夫人望著窗外的雨景，不知在想些什么。趙傾洛低著頭，手中的帕子已經絞得不成樣子。

張嬤嬤看不下去，輕聲道：“小姐，您別太自責。這事兒誰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趙傾洛勉強扯出一抹笑，“我沒事。”

可她心里清楚，這件事遠沒有結束。柳國舅今日當街污蔑楚笒霄，不過是個開始。接下來，還不知道會有什么風波等著他們。

馬車緩緩駛入國公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細微的咯吱聲。趙傾洛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邊緣的刺繡。

楚二夫人突然派人來幫忙搬賬冊，這著實讓她有些意外。瞥見張嬤嬤疲憊的神色，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幾分，她也就沒再推辭。

“小姐，老奴扶您下車。”張嬤嬤伸出略顯顫抖的手。

趙傾洛輕輕搖頭，自己撩起裙擺邁步而下。她知道張嬤嬤今日已經夠累的了，搬了一整天的賬冊，就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沙啞。

進了芳菲院，春雨立刻迎了上來，腳步匆忙間帶起一陣風，掀動了院中的桂花。

“小姐、張嬤嬤，你們可算回來了！”春雨一邊幫著整理衣裳，一邊歡快地說道，“廚房已經收拾妥當，隨時可以開火呢。”

綠蘿接過趙傾洛手中的團扇，“小姐要不要先用些點心？我讓人準備了桂花糕。”

“先把賬冊安置好吧。”趙傾洛轉向張嬤嬤，“嬤嬤，讓他們把賬冊送到我房里。”

張嬤嬤應聲而去，帶著下人們忙碌起來。趙傾洛則跟著丫鬟們去看廚房。推開門，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這處小廚房雖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鍋碗瓢盆一應俱全，案板上還擺著新鮮的蔥姜蒜。

春雨搓著手，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小姐，要不要嘗嘗我的手藝？我可是跟著老廚娘學了好些日子呢！”

“就你那手藝。”綠蘿掩嘴輕笑，“上次煮的粥，連貓兒都不愿意碰。”

“你！”春雨氣得跺腳，“那是我第一次做，現在可不一樣了。”

趙傾洛看著兩個丫鬟斗嘴，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但很快，疲憊感便涌了上來。“我午膳已用過，晚上再說吧。”她頓了頓，“若你們誰想當廚娘，我會給你開雙倍薪資。”

這話一出，幾個丫鬟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就連站在角落里的小丫鬟也忍不住往前湊了湊。

張嬤嬤安置完賬冊回來，見趙傾洛臉色略顯蒼白，連忙勸道：“小姐，您昨晚一夜未眠，該去歇息了。”

確實疲憊不堪。今日臨江閣一行，加上柳國舅那一場風波，早已耗盡了她的精力。回到房中，趙傾洛讓丫鬟們退下，自己卸下發髻，脫去外衣。躺在床上時，她忍不住想起今日種種。

柳國舅那般性子，怕是不會輕易罷休。那雙陰鷙的眼睛里藏著的惡意，她再熟悉不過。可若楚笒霄真是皇上暗中培養的人，這事或許...不，現在想這些也無用。

思緒漸漸模糊，她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窗外已是一片漆黑。燭光在紗簾后搖曳，投下斑駁的影子。

“小姐醒了？”守夜的閱春輕聲問道，“現在是子時，要不要再睡會兒？”

“不必了。”趙傾洛搖頭，指尖輕輕揉著太陽穴，“你趕緊下去歇著吧，不用守夜。”

“可是小姐您若餓了...”閱春有些擔憂地看著她。

“我會自己去熱菜。”

“小姐會燒火？”閱春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趙傾洛沒有解釋。前世最后那一年，她什么都學會了。當那些貪戀她美色的男人紛紛離去，當昔日的榮華富貴化為泡影，她不得不學著照顧自己。那時的她，連洗衣做飯都得自己來。

“現在不比從前，我們在國公府舉步維艱，一個人得頂倆人的活兒。”她輕聲說道，“你要不先回去休息。”

閱春領命退下后，趙傾洛坐在桌前，一邊喝茶一邊翻看賬冊。燭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仿佛在跳動。

振興臨江閣？她有這個能力嗎？

可今日街頭，楚笒霄被柳國舅那般羞辱...她心里總覺得過意不去。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了楚笒霄眼中一閃而過的屈辱。那種神情，她再熟悉不過。

頭疼欲裂，她隨手挽起長發，披上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出了門。今晚不想穿那身刺眼的紅衣了，那抹紅色總讓她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夜色如墨，院中一片寂靜。偶爾有蟲鳴傳來，更襯得這夜深人靜。她漫步至小花園，想找個清靜地方待會。這處花園不大，只有一座涼亭，兩條石子路，零星種著幾朵夜來香。花香隨著晚風飄散，帶著幾分清冷的意味。

走近涼亭時，一股淡淡的酒香飄來。不是尋常的米酒味道，似乎還摻雜著某種藥材的香氣。

趙傾洛抬頭望去，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屋檐上的身影讓趙傾洛愣住了。

涼亭飛檐上，一個男人正拎著酒罐，從上方掃了她一眼。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那雙眼睛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光。

不是別人，正是今日被柳國舅當眾羞辱的楚笒霄。

他換下了那身深紫官服，此刻只著一襲月白長袍，整個人顯得清冷疏離，仿佛與這世間一切都格格不入。

趙傾洛下意識攥緊了身上披著的月白色衣衫，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兩人一個立于飛檐之上，一個佇立于涼亭外，在這靜謐的夜色中無聲對視。今夜月色正好，將彼此的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趙傾洛臉上寫滿了驚訝與不安，而楚笒霄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只是眼底帶著幾分醉意，讓他那雙漆黑的眸子顯得格外深邃。

“他該不會是來找我算賬的吧？”趙傾洛心里打鼓。雖說今日柳國舅借她之名羞辱楚笒霄，但那也不是她的本意啊。

想到這里，趙傾洛不由得咬住下唇。她知道，楚笒霄這般隱忍，不過是為了保住官位罷了。可即便如此，這樣的羞辱對一個男人來說，也太過分了些。

不過轉念一想，以楚笒霄的性子，應該不會對她動手。這個男人看似冷硬，實則極其謹慎。能為了利益與她拜堂成親，也能忍受柳國舅當眾羞辱。就算在夢里折磨她時，也從不在她身上留下痕跡，讓她連告狀的證據都沒有。

想到夢中那些可怕的經歷，趙傾洛不由打了個寒顫。那些夢境太過真實，每次醒來都讓她心有余悸。夢里的楚笒霄與現實中判若兩人，冷酷無情，用盡各種手段折磨她，卻又不讓她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