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發什么呆?”黑冥突然伸出一根冰涼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戳在我額頭上。
我猛地回神:“嗯?”
黑冥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點不耐煩:“秦墨問你,接下來怎么辦?寒山玉在昆侖深處,跟那些人撞上是遲早的事。提前說好——”她豎起一根手指,血瞳里滿是疏離,“你們的因果,我可不沾手。我只保證你這小命別丟在這兒。至于他……”她下巴朝秦墨一點,“死活自負。”
漂浮在半空的秦墨緩緩落下,盤膝虛坐在我對面。鬼臉上的猙獰和頹然已經斂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大人不必顧慮下官。六百載沉浮,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若此行便是終點,亦是天意。”
我看著他,心中一動,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老秦,當年送你寒山玉雕琢玉笏的老仵作……他跟周槐安,或者周家,有沒有關系?”
秦墨的鬼影猛地一顫!空洞的眼窩里綠火劇烈跳動:“你……何出此言?”
“我的意思是,”我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懷疑那位老仵作……曾經在周家待過。甚至……可能是個修為極高的避世高人。”
秦墨如遭雷擊!鬼軀劇烈波動,黑霧翻涌如沸!他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抓握著虛空,仿佛要抓住什么早已消散的記憶碎片。
“高不高人本官不清楚。老仵作為人低調,漂泊半生,確實在許多高門大族做過仵作……”他聲音干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但……周家?!……你是說……那塊寒山玉……那玉笏……原本就是周家的東西?!”
“有可能。”我點頭,隨即又緩緩搖頭,“我覺得他發現了什么,才把這東西從周家帶出來,輾轉交給你父親。至于原因……”我望向昆侖山深處那巨大而沉默的陰影,“恐怕只有昆侖的寒風,和那位早已作古的老仵作自己知道了。”
夜風吹過亂石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結界內一片死寂。秦墨的身影在黑暗中凝固,如同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撤!”一股冰冷的不祥預感毫無征兆地攫住心臟,恐怕又要陷入泥潭,不知何時才能脫身!“現在進山!先走兩個時辰再找地方休息!那些人……明天一早肯定會進山!”
“呵,”黑冥血瞳斜睨著我,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兩個時辰?你覺得能甩開筑基修士的神念探查多遠?夠他們打個盹兒嗎?”
我沒理會她的嘲諷,霍然起身,打開黑瓷瓶,將還沉浸在震驚與混亂中的秦墨強行收回。“拉開的不是距離,”我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是人!”
不再解釋,我率先一步踏出她布下的結界,冰冷的山風瞬間灌入衣領,激得我一個寒顫。
回到那間狹小悶熱的房間,我立刻開始最后的精簡。身上沾染了民宿氣息的衣物全部脫下,塞進背包角落(下山再買新的)。壓縮餅干、干牛肉、能量棒、強光手電、登山繩、折疊杖——這些必備品留下,塞進登山馬甲口袋中。其余所有雜物,包括那個沉重的空登山包,一股腦堆在地上。
“燒了。”我朝黑冥示意。
她指尖一彈,一縷近乎透明的幽藍色火焰無聲竄出,如同貪婪的幽靈,瞬間包裹住那堆雜物。沒有煙霧,沒有氣味,甚至連灰燼都未曾留下,一切在幾息間化為虛無,仿佛從未存在過。
戴上防風鏡和手套,灌滿水壺,系緊鞋帶。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民宿零星的燈火,我深吸一口氣,推開窗戶,毫不猶豫地翻身躍下!
落地無聲,凍土在靴底發出輕微的脆響。我頭也不回,朝著昆侖山腹地那片深邃的黑暗邁開腳步。身后,黑冥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所過之處,地面微弱的腳印、空氣中殘留的微弱氣息、甚至因果線上那點微不可察的痕跡,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悄然抹去。
“這次……怎么這么謹慎?”黑冥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身側響起,帶著探究。我沉默前行的凝重,顯然讓她有些不適應。
一口氣走出近十里地,直到身后民宿的燈火徹底變成天邊模糊的星點,我才停下腳步,找了塊背風的巨石靠坐下來。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昆侖山特有的凜冽寒意。
“去青麟山之前,”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我遇到過一個戴笑臉面具的家伙。”我苦笑一聲,將醫院里那詭異的“探視”,以及青麟山深處面具人那似是而非的“預言”簡單說了一遍,“他說我會明白很多事……結果呢?謎團反而更多了。”我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胸口,隔著衣服按住那枚冰涼的青銅圓盤,“就在剛才……那種感覺又來了。和面具人出現前……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那枚圓盤。它緊貼著皮膚,傳遞來的不再是單純的冰涼,而是一種……細微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震顫!仿佛在呼應著什么。
黑冥的目光銳利如刀,瞬間鎖定了我的動作。她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幾乎要化為實質。
我猶豫了一下,伸手從衣領里扯出那枚用黑繩系著的青銅八卦圓盤。古樸的紋路在稀薄的星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中心的陰陽魚似乎比白天更加“活泛”。
圓盤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黑冥那雙血瞳驟然收縮!她臉上的慵懶和譏誚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她死死盯著那枚圓盤,仿佛看到了什么絕不該出現的東西!
“就是它告訴我的。”我迎著她震驚的目光,沉聲道,“你……見過這東西?”
黑冥沒有回答。她血色的瞳孔深處,仿佛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飛速流轉、推演、碰撞!一股無形的、極其隱晦卻又強大得令人心悸的意念波動,如同探針般,無聲無息地籠罩向那枚青銅圓盤!她在探查!而且是極其深入的探查!
圓盤在我掌心微微發燙,那蝌蚪般的符文仿佛活了過來,在盤面上緩緩游走,散發出一種古老而抗拒的氣息。
“我在夢里……見過一個比這個大六倍的。”我盯著她血瞳深處那瘋狂演算的符文,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把它畫下來,拿給未濟看。問他……這是不是滅掉未氏一族的法器?可他居然跟我打哈哈。”我清晰地看到,當“未氏一族”四個字出口時,她瞳孔深處那流轉的符文猛地一滯!
黑冥的目光終于從那枚圓盤上移開,緩緩對上我的眼睛。她眼中的震驚已經斂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漠然。
“畢竟,”她唇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未濟大人只是未氏的一個傀儡。未氏一族的滅亡……跟他有什么關系?”
我看著她,也笑了。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洞悉的冰冷和更深的不解。
“是啊~”我站起身,將那枚依舊散發著微弱搏動感的青銅圓盤塞回衣領深處,“走吧。”
一路無話。
只有沉重的腳步聲踩在凍土上,發出單調而壓抑的回響。昆侖山巨大的陰影籠罩著我們,如同沉默的巨獸。我和黑冥,各自沉默地行走在無邊的夜色里,心中翻涌著截然不同的、卻同樣沉重的思緒。
我們一路跋涉,直至一處被兩座巨大雪峰夾峙的狹窄谷地。狂風在此處被山勢擠壓,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就在踏入谷地的瞬間,青銅八卦圓盤發出的細微震顫,毫無征兆地停止了。
我腳步猛地一頓,危機解除?
“怎么了?”黑冥的聲音裹在風里傳來。
“就這兒了。”我聲音低沉,目光掃過這片被冰雪覆蓋、亂石嶙峋的谷地。最終鎖定了一塊半人高、被風蝕出無數孔洞的巨大冰巖。它斜倚在山壁旁,形成一個勉強能避風的凹陷。
我卸下沉重的馬甲,直接盤膝坐在冰巖凹陷處冰冷的凍土上。寒氣瞬間透過褲子侵入骨髓,激得我打了個哆嗦。“今晚就在這兒休息。黑冥,布個結界,擋擋風,我怕睡到半夜凍成冰棍。”
黑冥血瞳斜睨著我,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劃過幾道玄奧的軌跡。一層淡淡銀色光暈的屏障瞬間張開,將我和冰巖籠罩在內。狂暴的風聲和刺骨的寒意瞬間被隔絕在外,只留下絕對的寂靜。
我沒理會她的白眼,深吸一口冰冷到肺腑的空氣,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雙眼緩緩閉合,意念沉入靈臺空間。
昆侖山!這里的靈氣……果然不同凡響!
即使隔著結界,我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天地間彌漫的靈氣,精純、浩瀚、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冰冷與蒼茫!更難得的是,這里的星辰……太亮了!仿佛整個宇宙的星光都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高原之上,穿透稀薄的大氣,直抵靈魂深處!
天時地利!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入腦海!或許……可以試試!
我雙手在膝上緩緩結印,十指翻飛,勾勒出秦墨傳授的那套鬼修手印的起手式。這一次,我并非為了吸納陰氣,而是試圖以這手印為引,溝通這昆侖山精純無比的天地靈氣和那浩瀚無垠的星辰之力!
隨著手印的牽引,一股極其精純、卻冰冷刺骨的靈氣,開始順著指尖滲入體內。
靈臺之中,十二顆黯淡無光的星點,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草,貪婪地汲取著這股精純的冰寒靈氣,緩緩亮起微弱的、帶著寒意的白光!
還不夠!
我強忍著靈氣入體帶來的經脈刺痛感,意念高度集中。在踏入谷地前,我曾抬頭仰望過星空。此刻,頭頂結界之外,那片深邃的墨藍色天幕上,南方朱雀七宿清晰可見!尤其是那對如同展開羽翼的翼宿,星光璀璨,位置正懸于我的頭頂!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型!
我嘗試著用意念操控靈臺中那十二顆星點!不再維持它們原有的基礎星陣排列,而是強行驅動它們,在靈臺虛空中緩緩移動、重組!我要將它們……排列成翼宿的星圖!
這過程,艱難得超乎想象!
每一顆星點的移動,都如同在粘稠的冰漿中拖動萬斤巨石!意念之力瘋狂消耗,每一次排列的嘗試,都伴隨著靈臺空間的劇烈震蕩,仿佛隨時會崩潰!那些星點光芒明滅不定,時而璀璨,時而黯淡如風中殘燭,更有幾次,星點邊緣竟出現細微的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碎!
撕裂般的劇痛從靈魂深處傳來!冷汗瞬間浸透內衫,又被體表的寒意凍結,冰得刺骨。我咬緊牙關,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強忍著那幾乎要將意識撕碎的痛苦,意念依舊死死鎖定著每一顆星點的位置,一點一點,一絲一毫地調整、挪移……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只有意念的瘋狂燃燒和星點挪移帶來的、永無止境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我的意識即將被痛苦徹底淹沒,即將潰散的邊緣——
嗡——!
靈臺空間猛地一震!
那十二顆飽經折磨的星點,終于……嚴絲合縫地嵌入了翼宿星圖的每一個關鍵節點!
就在星圖成型的剎那!
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浩瀚力量被喚醒!它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于那十二顆星點本身!它們的光芒瞬間暴漲,彼此勾連,形成一只栩栩如生、由純粹星光構成的朱雀翼宿虛影!那虛影雙翼舒展,昂首長鳴,一股精純、熾熱、帶著星辰本源之力的洪流,轟然從那虛影中爆發!
“轟——!”
那股熾熱的星宿之力,瞬間沖垮了意念的堤壩,沿著經脈瘋狂奔涌!所過之處,之前因強行挪移星點而受損的經脈悄然恢復。強大而精純的力量感,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在靈臺深處……悄然萌發!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