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太陽東上,微微照著瞻天樓的琉璃瓦上,晨光將整個瞻天樓的琉璃瓦映得波光粼粼。
“中原由三大國和一些依附于三大國的小國組成,三大國分別有姜國、大堰國、孟國,南荒和西域則是由一些小國統治。”
“像白國那樣的小國就是出自南荒,這些年孟國發動戰爭四處征戰小國,戰火紛飛。加之這些年妖鬼魔物為禍百姓,三國與南荒及西域那邊的關系更加的錯綜復雜。”
相國透過瞻天樓的雕窗看向外面的天,他指了指掛在課堂中央的中原圖,“六公主早慧,如今你如何看?”
“時局動蕩當是人為與天災,如今先穩人而固國。然,人心復雜,貪欲過眾,天災可御,人禍無窮。”
相國點了點頭,六公主出生時,天光大異,祥云萬里,國師算出六公主是紫微星救國。是以,陛下看重六公主,將其與太子一起念習,如今看來果然異于常人。
相國看向太子,
“太子如何看?”
“天下動蕩可視為合,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勢所趨。”
相國聽完慢吞吞摸著已經漸白了的胡子。
“太子認為如何解?”
太子帝離從座位上站起來,先行禮作揖,“大勢所趨,唯有抓住時機,養精蓄銳而后起之,弱肉強食乃自然也。”
相國慢慢摸著自己發白的胡須,看向六公主小帝蕪,“看起來似乎是也,六公主以為如何?”
帝蕪起身,行禮作揖,
“本宮拙見,戰爭開否,平民百姓都受無妄之災,委實委屈。如今雖時局動蕩,但大堰國尚且安穩,攘外必先安內。”
“噢?那公主認為如何安內?”相國看向下面平靜從容的公主。
公主斂眉開口,
“各國都有妖鬼魔物肆意妄為,魚肉百姓,為禍一方。應加強與修真者和佛家弟子等的關系,建立情報衙門加強人口管理,為過來除妖鬼魔物的方士提供及時的情報,此外適當無為而治,減輕窯賦和稅收。
天下散心,方便妖鬼魔物加劇生靈涂炭,若天下歸心,可攻玉也可安居樂業。”
聽帝蕪說完,相國點了點頭,陛下如今漸漸年邁,盡管有他協助陛下處理政務,可陛下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今日來看太子雖年長于公主但,資質和體恤民情上相差毫厘卻失之千厘。
“六公主所站人,太子所站勢,太子之言,妙已,然利國卻不利民。須知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天下歸心,則舉事易,失天下心則群起而攻之,得天下心則群起而鼓之,民亦是勢,但勢若缺人卻不可為勢,六公主所言甚好。太子還須酌慮一番,多思勤勉。”
“是,相國。”帝離咬緊牙關,斂眸應下。
…………
一天的課習完后,小帝蕪走出瞻天樓,候了很久的花迎看見帝蕪立馬迎了上去,拿著暖爐給帝蕪,“公主累了罷,芙蓉糕已經備下,公主吃口?”
說著小花迎就要拿過旁邊小宮女提著的芙蓉糕過來。
小帝蕪看著眼前臉龐凍得通紅的花迎,
“不急這一時,天寒地凍先回去吧。”
小花迎看了看自己凍得紅紫的手,又看了看帝蕪,點點頭。
正走到轎輦旁,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聲音低沉,“皇妹且慢!”
只見太子正從不遠處緩緩走來。
“今日皇妹真是風采依舊啊,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言不由衷了。”
帝離已是舞勺之年,身高于她,她知道帝離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是不會走的。
“太子哥哥請明示。”
“一個弱國質子,實在是不宜在皎月宮,皇妹留下可不怕后患無窮?”
帝蕪抬眸,眼里泛著冷意,“太子哥哥既知是質子,可不怕死于大堰國,留下口舌讓白國和孟國結盟?”
他會不知道?區區一個弱國而已!
太子不悅溢出其表,“皇妹,大堰國從無女子當政,皇妹雖受父皇寵愛,可也做不了這個先例!你須明白,不是嗎?!”
說完太子轉身上了一旁的轎輦,揚長而去。
“公主…”花迎欲言又止又憤憤不平,
“回去吧花迎。”
回到了皎月宮帝蕪就去了白國質子昨日所住的地方。
花迎不解的跟在身后,“公主尊貴,見那弱國質子只需和奴婢說聲,何必屈尊降貴過去,那白國質子福氣未免太大了些。”
帝蕪看向花迎,花迎癟了癟嘴不再多話。
不過看表情就知道還是在對那咬傷了小帝蕪的白國質子十分不滿和氣憤。
繞過九曲連環的畫廊就看到了白國質子所住的外殿,眼看越來越接近門口,花迎越發仔細護著帝蕪,如臨大敵般瞪著偏殿門。
進入外殿,
念懷正在和青舒交代外殿的情況,見了帝蕪過來,兩人連忙恭敬行禮。
“奴婢參見公主殿下。”
“都起來吧。青舒,以后外殿的事情交由念懷來理。”
青舒低下頭,福身,“是。”
小花迎仰頭看向念懷,念懷心領神會,連忙推開了前面關著的門,
隨著“知呀”一聲,傍晚緋靡的晚霞透著門縫鉆了進去,原本有些昏暗的屋子亮堂了起來。
室內客椅上空無一人,寢殿屏風里隱約有人。
“白國質子何在?六公主駕到,還不快迎駕!”花迎厲聲呵斥。
過了良久,一人才從屏風內緩緩過來。
他似腿腳不好,身上換下了之前破爛充滿血跡的衣裳。穿了件下等布料做的衣服,身形矮小,看起來僅有五歲,瘦得驚人,顯得臉形輪廓更加精致深邃。
他斂下眉眼,乖覺的垂著眼睛,看著地下,“六公主安好。”
雪風吹了進來有些冷,帝蕪攏了攏身上的斗篷。
“殿下安好,白國一向與大堰國交好,質子殿下來了便是客,且在皎月宮安心住下,待身體安好些在回質子殿也可。”
帝蕪音色尚且稚嫩眼眸卻通透疏離,面容一絲不茍。
“多謝公主好意,我現在自行回去即可。”
“本宮派人了解過了,你不必逞強,質子殿如今不適宜拖著病體的人居住。”帝蕪直直的看著面前低眉順眼的人。
越看越覺得眼前這人實在是熟悉,她自知從未見過。
看來明日要去一趟國師府了。
“皎,身無長處,身份低賤,不值得公主為皎費心。”
面對帝蕪直白的話,白皎更加的低眉順眼,長長的睫毛掩下了眼里的危險。
帝蕪看著面前低眉順眼的人,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質子殿下是客,不該受這樣的對待。本宮與太子終日忙于父皇與相國所布的學業,上下多有疏忽,請勿介懷。”
白皎原本低眉順眼平靜地聽著,在聽到不應該受這樣的對待時,忽然仰頭看著比他還高的小帝蕪。
目光混暗如深淵,沒有一絲的光亮,讓人忍不住絕望。
帝蕪低頭撞入他深沉無望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又仿佛看向遠方。
“從今往后,皎月宮歡迎質子殿下,待到質子殿下回到白國為止。”
這句話意味著什么宮殿內外的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帝蕪音色尚且稚嫩,眼眸卻通透疏離,面容一絲不茍,身姿如松柏,自有風骨相成。雖九歲,已可隱約見到多年后的風采。
聲音偷偷地鉆入白皎的耳中,大堰國最尊貴的六公主,聲音稚嫩平靜卻帶著一股堅定和力量。
很有迷惑性,讓人忍不住想相信。
可他不信。
不過是,換個方式罷了。不過是欺辱折磨,不過是給一個甜棗,再打一個巴掌…
總不過又死不了。
可不知為何他還是下意識向那人邁了一步,卻聽到她說,“若有什么需要,可告于念懷。”
說完帝蕪便要回寢了,這一天下來帝蕪還小,如今已經開始困得眼皮上下顫動。
花迎也困了,她扶著小帝蕪,心中忍不住又氣那白國質子。
不說別的,光是咬傷公主就罪不容誅!
看著小帝蕪要走,他不知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想要的還是什么,竟開口“可有兌了糖的毒酒?”
那背影如愿停下。
小帝蕪轉身看著不遠處的白皎,天已經徹底黑下去了,他站在光暗中,唯有眼睛因為旁邊的燭光映襯著有了一點點的亮澤。
念懷小跑著到了白國質子那里,在旁邊安靜的候著。
小帝蕪不知為何竟覺得他的眼眸原應該更亮些,應帶著清澈的如水一樣純凈。
“沒有,有本宮在的一日,質子殿下請安心待到回到白國行冠禮為止。”
公主聲音稚嫩清冷,帶著堅定,實在是,太有迷惑性了,真的讓人很難不相信。
可他,不該信。
公主離開了,懷念留了下來。
“質子殿下,夜晚天冷,奴婢伺候您回屋吧。”
白皎扭頭看向念懷,眸子看不出悲喜,暗沉沉得有些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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