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說。

多灌兩口美酒，也就能說了。

據他所言，衛家的麻煩，講簡單點，就是一句話：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當然。

門房肯定不是用的這句話陳述，但意思就是這么個意思。

此處給衛家帶來起起伏伏的‘蕭何’，正是衛氏七姐弟中的衛子夫。

去年，天子前往長公主府做客，期間長公主獻了幾個美人，衛子夫脫穎而出，被天子看對了眼。

將其帶回了未央宮。

因為這個緣故，長公主把衛子夫的親眷免為庶人，允其自立門戶，后來還開了尊口，給較為年長的衛長君、衛青，在建章廄謀了兩個差事。

從奴仆之身，到官身，這是‘起’。

然后，‘伏’來了。

誰都沒有料到，入宮的衛子夫、衛美人，沒過多久就被天子給忘了，忘到了腦后跟去！

近一年間，別說受寵了，連天子的面都沒再見到。

屋漏偏逢連夜雨。

船破又遇頂頭風。

這頭沒得寵不說說，另一頭還憑空得罪了人，從衛子夫入宮的第一天起，她就被皇后‘熱情招待’了，好一頓冷臉加訓斥。

別誤會。

皇后不是針對衛美人，她是平等對待每一個靠近皇帝的‘妖艷賤貨’！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后冷冷臉，下面的人就會動動嘴，乃至動動手。

被天子遺忘的衛美人，出身低微的衛家姐弟，哪能招架得住皇后的壓力？

皇后，陳阿嬌。

其父為堂邑侯，其母為大長公主，其外祖母為太皇太后！

在這一條條羅列下，代表的是——皇后有極大能量，她說誰是妖艷賤貨，誰就是妖艷賤貨！

用門房的話講：“幸好衛子夫沒有受寵，不然她家就不是坐冷板凳，而是入幽都報道嘍。”

食肆里的這頓酒喝了許久，霍尚也聽了許多有關皇家的八卦，對京城的彎彎繞有了個大致印象。

臨近宵禁前，兩人揮手道別。

走在回客棧的路上，霍尚不由盤算開了。

“如今看來，衛家得罪的貴人，應該就是皇后了，招惹的確不好招惹，但從當下形勢看，這貴人帶來的頂多算高壓，還夠不上急迫。”

“衛青這家伙，一口一個大禍，給我唬得一愣一愣的，還以為他家明天就大難臨頭了呢。”

之前聽自己那小舅子言語時，霍尚便感覺有些危言聳聽，現在一打聽，更像了。

高壓怕什么。

以后你衛家有的是高光時刻，現在就當是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嘛。

心里有了數，霍尚不再替他們勞神。

一甩衣袖，腳步加快幾分，明天起早，開始攻略小情人！

然。

世事難料。

翌日一早，收拾挺當，一大兩小神清氣爽的準備出發時，還未踏出客棧門，迎面便撞進來兩女子。

二女額頭帶汗，神色驚慌，其中一位面容姣好，昨天剛剛見過，不是衛少兒還能是誰。

“母親？”

霍去病看到母親和姨母，先驚后喜，“你們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昨天我不放心，跟著你們走了一陣，今兒個……”衛少兒呼吸急促，欲言又止。

“今早出了事。”衛君孺接過話頭，很是為難地望向霍尚，面上難掩慌亂，“有人在追捕我們，委實無處可去，只能……只能……”

霍尚掃視左右，見周遭有人循聲望來，他擺了擺手，“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進屋去。”

“是是。”

待幾人入了客房，關上房門，姐妹二人緊張的情緒稍稍平息，這時，恐懼與悲傷方才涌上心頭。

“出什么事了？”

“今天一早，一群人闖進家里，進門就動手，想把我們捆走。”衛少兒泣道：“三弟和幼弟為了讓我們先逃，擋在后面被抓了！”

想起剛才的兇險，以及兩個被打倒在地的弟弟，衛君孺也跟著落下淚來，眼中盡是惶惶與憂懼。

“昨晚二弟還提醒我們，讓我們近期小心些，恐有禍事，誰知今日一早就有兇人登門！”

“二弟當時又當值去了，沒奈何……”

“嗚~”

霍尚聽的臉色微變，閃身靠近窗沿，推開些許縫隙向外探去，客棧所在的巷子并沒有什么人員呼喝往來。

“兇人什么來歷？”他又朝二女問道。

“他們都是一副勁裝打扮，個個膀大腰圓，看不出是何來路。”

“昨天衛青提醒你們小心，那他有沒有說小心誰？”霍尚再問。

“宮里！”

衛少兒抑制住哭泣，緊張道：“二弟說是宮里出了什么變故，皇后大怒，恐要牽連我家！”

猜測得到了證實，果然與皇后有關。

霍尚腦中思緒百轉，看來昨天衛青不是危言聳聽，他家真要大禍臨頭了。

與此同時。

屋中另一人也反應過來，霍去病愣神道：“難怪舅舅著急趕我走，原來……”

原來是為了讓自己遠離危險。

隱隱猜到真相后，他臉色猛然漲得通紅，立即按住腰間劍柄，這還是舅舅專門為他定制的短劍，此刻，年僅數歲的男孩，愣是顯出三分兇厲之色：

“欺人太甚！”

“皇后又如何，她敢動我家，我就敢拔劍！”

此情此景，深刻詮釋了什么叫做：三歲看小，七歲看老。

霍尚眼皮跳了跳，未等他說什么，衛少兒就瞪大眼睛，連忙去拉兒子，不準他亂來。

霍去病卻閃開一步，“母親，我要去尋仲舅！”

仲舅，即，二舅衛青。

從口頭語切換到正式稱呼，表明了男孩的堅決，他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面對兒子的執拗，衛少兒眼中熱淚，一邊急聲安撫，一邊無助地望向霍尚。

不止是她。

衛君孺，小霍光，都把視線投向霍尚。

作為此間唯一的男人，霍尚沒有多說廢話，對兩個女眷道：“我去建章廄找衛青，尋法子救人，你們待在客房里，不要出去露面。”

之后，他又對兩個男孩道：“我走后，去病要護好母親、姨母，還有弟弟，霍光也要幫著兄長。”

霍光小臉緊繃，立刻應道：“唯！”

霍去病原本想一同前往，可看看驚魂未定的母親，又看看比自己還瘦小的弟弟，下意識道：

“唯！”

霍尚點點頭，再不多言。

將自己的佩劍系好，徑直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