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紫色的月光像毒蛇的涎水，順著藥王谷嶙峋的山壁蜿蜒而下。遂芫背著樂舞劍的尸身踏過滿地骨鈴草，那些鈴鐺狀的果實隨著腳步搖晃，發出嬰孩磨牙般的細響。白露的藥杵在石臼中搗碎的不知是草藥還是人骨，每一聲悶響都震得谷口曼陀羅滲出黑血。

“子時三刻，血月盈目。“白露頸后的血目蒙著灰翳，銀發間纏繞的嬰尸指骨簌簌作響。她突然伸手按住樂舞劍胸口的封印符，符咒下的皮肉竟如活物般蠕動，“守墓人咽氣十二時辰后，才是真正的死亡。“

遂芫的左眼突然刺痛。纏繞在白露周身的因果線不再是記憶中的淡金色，而是裹著蛛網般的灰絲，每根絲線都通向谷中那座倒懸的青銅丹爐。樂舞劍青衫滲出的血跡在月光下生出肉芽，那些細小的猩紅觸須正貪婪吮吸著夜霧。

谷中傳來編鐘的悶響，十八盞引魂燈自迷霧深處浮出。遂芫的右眼殘留著劍冢之戰的灼痛，卻清晰看見每盞燈的芯火里蜷縮著嬰胎——他們的臍帶如蛞蝓觸角，末端黏連著白露的腳踝。

“時辰到了。“白露捏碎手中的石臼，紫色汁液濺在樂舞劍眉心。那些汁液遇血即燃，化作青煙鉆入尸身七竅，“跟著我的影子，別讓月光照到傷口。“

藥霧突然濃稠如漿。遂芫踏過滿地蠕動的鬼面藤，背上的尸身突然發出囈語。封印符的血紋在皮膚下游走，凝成鶴羽形狀，每片羽毛末端都生著細小的口器。懷中的半枚玉玨驟然發燙，與倒懸丹爐的震動產生共鳴，震得他丹田舊傷迸裂。

白露的背影在霧中忽隱忽現，裙擺掃過之處，地面滲出琥珀色膿液。遂芫的因果瞳不受控地運轉，那些膿液中沉浮的清虛門腰牌突然浮空，牌上血跡化作絲線，盡數沒入他右眼猙獰的傷疤。

“別看。“白露的聲音帶著三重回聲，藥杵點地蕩開漣漪。漣漪所過之處，膿液里伸出無數蒼白手臂，抓著他們的衣角往地底拖拽。

離倒懸丹爐還有十丈時，樂舞劍的尸身突然暴起。

遂芫的咽喉被冰冷五指扣住，封印符的血紋如毒蛇順著手臂攀援。白露的藥杵破空擊碎尸身手骨，飛濺的骨渣卻化作毒蛾，撲向遂芫流淌著金血的右眼。

“閉息！“白露撕開素色衣襟，頸后血目完全睜開。金光自瞳孔炸裂，毒蛾群在嬰孩啼哭聲中灰飛煙滅。遂芫趁機掙脫桎梏，離歌劍卻自行出鞘，劍鋒直指白露咽喉。

劍刃在觸及血目前驟然偏轉，削落三根銀發。發絲落地即燃，青焰中浮現秦無涯的殘影：“藥王谷的月...“殘魂的聲音被鐘聲碾碎，“是魔神的第三目...“

地面轟然塌陷。遂芫墜入蟲巢般的洞穴，肉壁上倒掛著無數藥繭。每個繭中都是面容模糊的修士，他們的丹田插著寸許長的離歌劍仿品。白露的銀發垂落纏住他的手腕，發絲間滲出的毒液帶著記憶的腥甜。

***

五歲的白露跪在煉魂鼎前。鼎中沸騰的不是藥湯，而是樂舞劍幼時的面容。藥王谷主將金針刺入她頸后裂開的血目：“記住，你是離歌劍最好的劍鞘。“

記憶翻涌。十二歲的白露在清虛門后山埋下第一具嬰尸，泥土滲出的黑血自動流向東南——正是此刻遂芫所在的方位。每個滿月之夜，她頸后的血目都會看見樂舞劍被鎖鏈貫穿心臟的幻象。

最痛的畫面在毒液中炸裂。三年前秦無涯墜魔那夜，他捏碎的本命玉玨并非意外——是白露調換了固魂丹，讓他在劍冢看見被篡改的封印陣圖。而這一切，都源于谷主種在她識海深處的傀儡蠱。

“師兄！“

樂舞劍的呼喚穿透記憶迷霧。遂芫驚覺自己正掐著白露脖頸，離歌劍抵在她心口。封印符的血紋爬滿劍身，與白露頸后血目的瞳孔紋路嚴絲合縫。

洞穴開始震顫。藥繭接連爆裂，繭中修士的丹田突然伸出離歌劍，劍尖直指遂芫眉心。白露發出凄厲長笑，銀發如蛛網裹住兩人：“你以為守陣人為何需要守墓人？不過是為魔神備下的活祭！“

地面裂開深淵。遂芫抱著樂舞劍下墜時，終于看清倒懸丹爐的真相——爐內燃燒著三百顆金丹，每顆都纏繞著樂氏怨魂。爐壁浮雕上，八臂魔神正將離歌劍刺入守陣人胸膛，而那守陣人的面容與遂芫別無二致。

墜落仿佛永無止境。樂舞劍的尸身突然睜開琥珀色瞳孔，封印符脫離皮膚，在空中拼成樂氏族譜。當最后一個名字亮起時，遂芫的右眼迸射金焰，燒穿了深淵盡頭的黑暗。

他們跌進血色溫泉。泉水中漂浮的嬰尸睜開血瞳，白露的尖叫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多完美的藥引...“

遂芫的因果瞳在此刻突破極限。他看見萬千時空的樂舞劍皆死于離歌劍下，每個白露頸后都睜著血目，而所有世界的自己，右眼都在燃燒著同樣的金焰。

溫泉突然沸騰。樂舞劍的尸身漂浮而起，胸口封印符化作千絲萬縷，將遂芫纏繞成繭。白露踏著血浪走來，頸后血目流下黑色淚滴：“該醒了，第三百代守陣人。“

離歌劍發出愉悅的嗡鳴。當劍鋒刺入藥繭的剎那，遂芫終于看清——劍脊上浮現的骨節，分明是自己缺失的第三根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