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鐘，對于凡人而言，或許只是打個哈欠、喝口水的間隙。但對于“啟智”來說，足以完成一次小型宇宙爆炸量級的信息篩選與重構。當陸揚腦海中那片代表數據傳輸的柔和光芒斂去時，一個井然有序、包羅萬象的“八十年代文學創(chuàng)作導航系統(tǒng)”已然構建完畢。

“啟智，先篩選出《萌芽》、《收獲》、《人民文學》這三家頂級期刊近兩年發(fā)表的短篇小說，按題材、風格、字數進行分類，并附上讀者反饋（如果當年有類似統(tǒng)計的話）和可能的編輯偏好分析。”陸揚坐在書桌前，眼神專注，像一位即將出征的將軍在審視沙盤。

“指令執(zhí)行中……數據已分類呈現。”啟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wěn)，“《萌芽》偏好青春題材，關注青年成長、理想與困惑，文風要求細膩、真摯，略帶理想主義色彩。近兩年熱門主題包括高考壓力下的反思、城鄉(xiāng)青年思想碰撞、以及對新興事物的初步探索。平均字數八千至一萬二。”

“《收獲》則更側重于有一定社會深度的現實主義題材，鼓勵對時代變遷、人性復雜的挖掘，文風沉穩(wěn)厚重，允許一定的實驗性。熱門主題涉及改革陣痛、知識分子心態(tài)、以及對歷史的反思。短篇字數區(qū)間較大，五千至兩萬字皆有。”

“《人民文學》作為標桿性刊物，題材廣泛，但整體基調要求積極向上，弘揚主旋律，同時不乏對社會問題的關注。藝術手法上追求精湛圓熟。近期關注點有英模人物、重大社會事件的文學呈現、以及對民族精神的探討。”

陸揚一邊聽著，一邊在心中快速勾勒。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萌芽》上。對于一個“高中生作者”而言，這無疑是最佳的突破口。

“就從《萌芽》入手。”陸揚敲定了目標，“啟智，幫我構思一個故事框架。主題圍繞‘理想與現實的碰撞’，主角設定為一個身處變革時代，對未來既充滿憧憬又感到迷茫的普通青年。他可能面臨家庭的期望、舊有觀念的束縛，以及對新興機遇的蠢蠢欲動。”

“正在根據您的核心設定進行故事模型推演……”啟智的運算力全開，“模型A：一位高考落榜的青年，在迷茫中接觸到個體經濟的浪潮，試圖擺脫父輩安排的工廠鐵飯碗，引發(fā)家庭沖突與自我懷疑，最終在一次大膽嘗試后找到人生新方向。”

“模型B：一位來自小鎮(zhèn)的優(yōu)等生，考入大城市大學后，在繁華與多元思想的沖擊下，對既定的人生規(guī)劃產生動搖，開始探索文學或藝術等‘非主流’道路，面臨現實壓力與精神追求的矛盾。”

“模型C：一位技校畢業(yè)的年輕工人，對刻板的工廠生活感到厭倦，內心向往詩與遠方，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接觸到西方文化或新興思潮，開始偷偷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或組建地下樂隊，在壓抑的環(huán)境中尋求精神出口……”

陸揚聽著，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他的腦海中，前世今生的無數畫面交織閃爍。五十年的閱歷，讓他對這些模型中的人物心理感同身受。

“模型C，這個有意思。”陸揚的眼睛亮了起來，“技校生，年輕工人，八十年代工廠的氛圍，那種帶著鐵銹味的青春，理想在現實的重壓下萌芽……這個設定，有嚼頭。”

他想起了自己前世年輕時，也曾在某個國營大廠里短暫待過，那種集體主義的余暉與個人意識覺醒的躁動，他記憶猶新。

“好，就以模型C為基礎。”陸揚深吸一口氣，“啟智，調出八十年代中期，江城這類大型工廠青工的普遍生活狀態(tài)、娛樂方式、流行文化元素、以及他們可能接觸到的新興思潮的渠道。”

“數據調取中……江城大型工廠，如紅星機械廠、東方化工廠，青工生活特點：三班倒工作制，業(yè)余生活相對單調，主要娛樂為看電影（露天或單位禮堂）、跳集體舞、打撲克、下棋、聽收音機（鄧麗君歌曲已開始流行，但仍屬‘靡靡之音’，需私下收聽）。新興思潮主要通過內部傳閱的文學期刊、被‘批判性’介紹的西方思潮小冊子、以及少數能接觸到港臺信息的渠道（如海員、僑眷）。”

陸揚一邊聽，一邊鋪開了稿紙。那是一種帶著淡黃色澤的粗糙紙張，是這個年代最常見的學生用紙。他握著一支英雄牌的鋼筆，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春蠶食葉。

“故事的名字……”陸揚沉吟，“要有時代感，也要有象征意義。”他瞥了一眼窗外，夜色依舊濃重，但東方似乎已有了那么一絲若有若無的躁動。

“《鐵銹與晨曦》，怎么樣？”他問啟智。

“‘鐵銹’象征工業(yè)時代、刻板生活、以及理想被壓抑的沉重感。‘晨曦’象征希望、新生、以及變革的曙光。”啟智迅速給出了邏輯分析，“標題具有較強的文學意象和對比張力，符合八十年代文學作品的命名風格。評估：良好。”

“那就它了。”陸揚滿意地點點頭，在稿紙的頂端，一筆一劃地寫下了這四個字。

五十歲的靈魂，此刻仿佛與十七歲的身體達成了某種奇妙的和諧。他不再刻意模仿少年人的青澀，而是將那份滄桑與洞察，巧妙地融入一個年輕的視角。

筆尖在紙上游走，一行行帶著墨香的文字開始浮現。

故事的主角叫李明，紅星機械廠的一名年輕鉗工。他熱愛文學，偷偷寫詩，夢想著有一天能擺脫這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陸揚的筆觸細膩而克制，他沒有使用華麗的辭藻，而是用最樸素的語言，勾勒出李明內心的掙扎與渴望。

“啟智，關于八十年代工廠車間的環(huán)境描寫，特別是氣味和聲音，幫我補充一些細節(jié)。”陸揚寫到一半，停了下來。

“紅星機械廠，假設為大型重工業(yè)工廠。車間常見氣味：機油味、鐵屑的金屬腥味、電焊時產生的焦糊味、以及老舊廠房特有的潮濕霉味。常見聲音：車床旋轉的嗡鳴聲、鍛壓機床的巨大撞擊聲、砂輪打磨的刺耳摩擦聲、以及工人們操作時的吆喝聲、工具碰撞聲。”

陸揚閉上眼睛，那些遙遠的記憶在啟智的數據輔助下變得鮮活起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轟鳴的車間，聞到了那熟悉的、混雜著汗水與機油的味道。

再次落筆時，文字便多了幾分煙火氣和真實感。

“宿主，您在描寫李明與工友的對話時，可以適當加入一些當時工人階級特有的口頭禪或俚語，例如‘師傅’、‘哥們兒’、‘倍兒棒’、‘沒治了’等，以增強時代感和人物的鮮活性。”啟智適時地提醒。

“這個我熟。”陸揚笑了笑，前世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的經歷，讓他對這些語言信手拈來。他調整了對話，那些帶著濃郁時代烙印的詞句，讓人物立刻生動起來。

創(chuàng)作的過程并非一帆風順。有時候，陸揚會陷入沉思，試圖捕捉某個稍縱即逝的靈感；有時候，他會對某個詞句反復斟酌，力求精準。而啟智，就像一位不知疲倦、學識淵博的編輯，時刻準備著提供最專業(yè)的支持。

“李明在工廠圖書館里，偶然看到了一本被翻得破舊的《外國現代派作品選》，這對他的沖擊應該如何表現？啟智，給我一些參考。”

“根據心理學模型分析，對于長期處于信息相對封閉、思想受到主流意識形態(tài)塑造的青年而言，初次接觸到與自身經驗和認知體系迥異的現代派文學，可能會經歷以下幾個階段：一、困惑與不解（文字的陌生感、邏輯的跳躍性）；二、好奇與探究（試圖理解其背后的含義）；三、震撼與顛覆（對固有審美觀念和世界觀的沖擊）；四、模仿與吸收（嘗試用新的視角和手法進行表達）。建議您側重于描寫其‘震撼與顛覆’的心理過程，突出其思想的覺醒。”

陸揚點了點頭，啟智的分析與他不謀而合。他將李明那種如同被投入深水炸彈般的內心激蕩，描繪得淋漓盡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夜色由濃轉淡，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陸揚房間里的燈光，與這即將到來的晨曦交相輝映。

稿紙一張張地被寫滿，又被放到一旁。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這不僅僅是在完成一篇稿件，更像是在進行一場靈魂的對話，一次生命的重塑。

當陸揚寫下最后一個標點符號時，窗外已經透進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鋼筆，感覺整個身體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桌面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十幾頁寫滿字的稿紙。墨跡未干，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

“啟智，初稿完成。字數統(tǒng)計，并進行初步的文學性評估。”陸揚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手腕，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報告宿主，稿件《鐵銹與晨曦》初稿完成，總計一萬一千三百四十二字。”啟智的聲音響起，“正在進行文學性評估……評估維度包括：主題思想、情節(jié)結構、人物塑造、語言表達、時代契合度。”

短暫的停頓后，啟智繼續(xù)道：“主題思想：深刻反映了八十年代青年在社會變革時期的迷茫、掙扎與對理想的執(zhí)著追求，具有積極的現實意義和人文關懷。評分：優(yōu)秀。”

“情節(jié)結構：采用線性敘事，沖突設置合理，高潮部分處理得當，結尾留有余味，引人深思。評分：良好。”

“人物塑造：主角李明形象鮮明，內心世界刻畫較為細膩，配角形象略顯單薄，但基本符合短篇小說要求。評分：良好。”

“語言表達：文字樸實流暢，符合人物身份與時代背景，情感表達真摯。部分段落描寫生動，具有較強的畫面感。偶有詞句略顯雕琢，可進一步打磨。評分：良好。”

“時代契合度：對八十年代工廠環(huán)境、青工生活、社會思潮的描繪較為準確，細節(jié)處理到位，時代氛圍濃厚。評分：優(yōu)秀。”

“綜合評估：稿件《鐵銹與晨曦》是一篇質量上乘的短篇小說，具備在《萌芽》等主流文學期刊發(fā)表的潛力。建議在細節(jié)處稍作修改潤色，可進一步提升稿件質量。”

聽著啟智的評估，陸揚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是一種發(fā)自內心的、純粹的喜悅。他知道，這篇稿件，不僅僅是文字的堆砌，它承載了他五十年的感悟，是他未來靈魂在今生時代畫下的第一筆濃墨重彩。

“很好。”陸揚拿起稿紙，仔細地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紙頁上，那些方塊字仿佛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叫李明的青年，在鐵銹斑駁的工廠里，在轟鳴的機器聲中，在昏暗的燈光下，偷偷寫下那些稚嫩卻充滿力量的詩行。他看到了一個靈魂在覺醒，一個夢想在晨曦中閃閃發(fā)光。

這篇小說，不僅僅是為“李明”而寫，更是為前世那個同樣在迷茫中掙扎過的自己而寫，為這個偉大時代所有懷揣夢想的年輕人而寫。

“啟智，將評估中提到的‘偶有詞句略顯雕琢’的部分標注出來，我再修改一下。”陸揚重新拿起筆，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他要讓這篇稿件，成為他向這個世界發(fā)出的，最響亮、最完美的第一聲問候。

墨香，混雜著清晨的微涼空氣，在小小的房間里彌漫開來。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正用一支屬于過去的筆，細致地描繪著一個屬于現在，也預示著未來的故事。這支筆下，不僅有文字，更有對命運的抗爭，對理想的執(zhí)著，以及對一個激情燃燒年代最深沉的敬意與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