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平織也沒料到他竟能知曉自己在宮里當差，看著粗糙信紙上的字跡，能猜出來，這封信是由其他人代筆捉刀。

要知道自己這玩伴別說讀書識字了，連自己的姓名都寫不利索，怎可能寫得出工整規矩的蠅頭小楷。

他將書信揣入懷中的同時，從里面掏出了一個隨身攜帶的小食盒，里面裝著的是一塊塊形如琥珀的冰糖。

汪平織將一塊冰糖丟入口中，甘甜滋味瞬間充斥他的口鼻，甘之如飴。

那名小太監自然是無比眼饞，他們能吃得起的也就是價格低廉的飴糖，這種經過層層工序制成的“石蜜”，比起前者更加甘甜，價格自然也是水漲船高，只有達官顯貴能吃得起。

而像平公公手里的石蜜，那可是最頂級的冰糖，即使有錢也沒辦法買得到。

這些冰糖只有可能是貴妃娘娘的賞賜。

石蜜，即白沙糖也。

凝結作塊如石者為石蜜。輕白如霜者為糖霜。

堅白如冰者為冰糖。

這段時間里，汪平織常常逼自己吃下那些油膩甜食，好幾次都直接吃到胃酸上涌，強行吐了出來。

在如此毫無節制的暴飲暴食下，他身材也逐漸臃腫發福，使得原本有些凹陷的臉頰此時也長出了不少贅肉，油光滿面的瞧著就喜慶。

汪平織轉頭對著自己這“義子”口中含糊不清道：“你小子倒是機靈，這人確實和咱家是舊相識，你替咱傳話給他……”

這名已經得償所愿進入御膳房當差的太監，此時對眼前的平公公心中只有敬重，以及……藏在心底極深處的嫉妒。

兩人年紀相差不大，都是十歲出頭。

剛開始被這小太監稱為義父的汪平織，心中難免有些別扭，只不過一回生二回熟。

太監嘛，想要往上爬除了要彎得下腰認人做爹以外，也得能挺直些腰桿能收幾個干兒子。

只不過權柄就如同自己口中的冰糖石蜜一般，少食即是良藥，可潤肺止咳、化痰、清心除煩、解酒、調和脾胃、補益脾氣、舒緩肝氣。

書上同時也有記載：長期嗜甜和肥甘厚味重則引發“脾癉”，進而轉為消渴，癥狀為多飲、多食、多尿及消瘦。

物無美惡，過則為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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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邊塞，無定河。

軍帳內，身穿一襲蟒袍的涼王，正在與雷海清交談著接下來的軍隊部署。

身著儒衫、相貌非凡的雷海清，即使兩鬢已經長出幾縷白發，但也沒辦法遮蓋住他的容顏，甚至還給他增添了幾分獨特的氣質，歲月這把無情鋼刀，好似總會對這種“美人兒”網開一面。

“這皇帝陛下……”涼王趙彖欲言又止。

雷海清緩緩開口：“可以理解陛下會出如此下策，畢竟當今大岳確實需要一場急切的勝利來鞏固民心，即使這場勝利是編撰出來的。”

趙彖自然也知曉這個道理。

只是一想到現在他們的軍糧已經所剩無幾，他心中便多出了幾分積怨。

有多少涼州子弟的墳塋，連塊墓碑都沒辦法立起來，并不是因為趙彖舍不得錢財，而是那些死去的將士們大多死無全尸，連身份都難以辨認。

趙彖收起思緒，而是轉頭對著雷海清問道：“先生這十數萬涼州將士該何去何從？”

“王爺，如今糧草即將告急，而朝廷運送的軍糧遙遙無期，如今我們的選擇只有兩個。”

“一是全線朝著西域北邊迅速推進，不惜一切代價攻下樓蘭以南的小國，到時候我們便可補充軍糧。”雷海清說著便將沙盤上的一桿寫著“涼”字的旗幟取下，插到了樓蘭以南不遠的南道諸國之一的于闐。

趙彖想都沒想便直接否決了這個提議：“一旦我們全線往北推進，漠北那群莽夫絕對會找到機會，攻入涼州，到時候涼州百姓們勢必兇多吉少。”

作為涼王的趙彖，深知若是沒有這群百姓，便沒有他們涼州鐵騎的道理，每一把制式涼刀都是百姓們砸鍋賣鐵湊出來的。

如此行事絕非大丈夫所為。

作為幕僚的雷海清對王爺的反應并沒有什么意外，因為這個提議只是一塊敲門磚而已。

雷海清此時看了眼軍帳中渾身釋放著煞氣的將領，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身體猛地向下一壓！

等趙彖有所動作時，雷海清已經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撲通！”

“第二個選擇……請王爺親率三千白馬義從、兩萬玄甲雪騎一路南下直取奉天！”

如今才剛完成遷都之舉，奉天城中絕對還有大量的糧草和銀兩沒有完成轉移，加上地方守軍才剛換防不久，軍心尚未凝固，兩萬重騎加三千白馬義從半日之內便可攻下奉天。

雷海清低著頭，整座軍帳之中落針可聞，空氣都好似凝滯了一般。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涼王居高臨下看著半跪在地上的雷海清，語氣森冷。

雷海清沉聲道：“王爺！如今的糧草不出十日，便徹底消耗殆盡，這群涼州好兒郎們，只能戰死，不能餓死！”

“高祖皇帝曾親口所言，自他之后若朝中有奸佞禍亂朝綱，各地藩王盡可領兵入京，勤王鋤奸！確保我大岳基業，傳至千秋！”

見涼王趙彖依舊不為所動，雷海清只得提高音調：“王爺！如今我岳國已經岌岌可危，內憂外患，一旦國門失守等待天下黎民百姓的將是……血染河山！”

就在這時，身披明光鎖子甲，腰胯狹長制式北涼刀的涼州都護，竟是不顧軍規，披甲下跪，手捧涼刀：“皇天后土，臣！涼州都護府都督徐賈，誓殺奸臣，上安朝廷社稷，下謝天下黎民，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隨著涼州都護徐賈的表態，軍帳中瞬間傳來甲胄作響聲：“請王爺親率涼州鐵騎，撥亂反正！”

“請王爺率領白馬義從，撥亂反正！”

“涼州陷陣營，請王爺率兵南下！”

“八百先登營……”

剛開始只是軍帳中的這些將領們下跪請趙彖南下，最后南下之聲，竟是響徹了整條埋骨無數的無定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