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六感覺自己應該是瘋了。

才會答應重八這件事。

他打小就知道重八不是一般人。

小時候替人看牛放羊，最會出主意鬧著玩，別的同年紀的甚至比他大幾歲的孩子也都習慣聽他指揮。

最常玩的游戲就是做皇帝。

重八高坐在土堆上穿著一身藍布短衣褲，明明衣服上全是窟窿補丁，卻仿佛被他穿出了龍袍的感覺。

他會把棕樹葉子撕成絲絲，扎在嘴上做胡須，再找塊車輻板頂在頭上當平天冠，土堆上一坐，自己就當上皇帝了。

其他的孩子有模有樣地撿破木碗恭恭敬敬地用雙手舉著，一行行，一排排，整整齊齊的三拜九叩，同聲喊“萬歲”。

而且也最會做壞事。

重八有次餓了，時候早不敢回家怕田主罵，目光就看向了田主家的小牛犢，同看牛的周德興和湯和見到朱重八的眼神，都駭了個半死。

只聽他說了句：“現放著肉不吃，真是呆鳥！”

其他人都不敢動彈，只他一個人用放牛繩捆住牛犢的前后腿，再抄起斧子迎頭就是一斧，就地生起火來一面烤一面吃，個個吃的眉飛色舞滿嘴流油。

等到吃飽了，所有人才醒過來，小牛犢吃了如何給田主說？

大家都面面相覷，誰也扛不起罪過，這種時候還是重八站了出來，一拍胸脯算我的事。

重八和眾人一商量，把皮骨都埋了，把牛尾巴插進山上的石頭縫里，回頭就說小牛鉆進了山洞里面，只留下尾巴，拉了半天出不來。

當晚回去重八果然挨了頓毒打，雖說吃了苦，但重八在村里孩子中的威望也樹了起來，大家都心甘情愿地讓他做頭腦。

但當朱重八真的說出要殺田主，分土地的時候，朱重六還是打心底有些發怵。

這不是掉腦袋的生意嗎？

忍一忍，就算田主不給地，他們正值壯年有一把子力氣，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最差無非就是替新大戶開荒地。

朱重六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薛勇，薛勇冷笑一聲：“等把那土地服侍熟了，就等被趕。”

“哥，你就不想自己當地主嗎？”

朱重六的臉色晴一陣陰一陣，正猶豫著，斜眼看到了躺在角落里朱五四的尸體。

殯無棺葬，被體惡裳，浮淹三尺，奠何殽漿！

“走上了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朱重六的眼眶突兀地跳了起來。

......

三更。

殘月高懸，田主府邸的垂花門罕見地落了閂，兩盞褪色的白燈籠懸在檐角，被夜風舔得左搖右晃。

田主褪去袍服，赤腳踩在陰濕的方磚地上，他肋下夾著卷褪色的黃裱紙，紙緣焦黑如被火舌舔舐過，每走一步，腰間懸掛的七枚青銅鈴便撞出沙啞的碎響。

“唵、嘛、呢、叭、咪、吽、咤、佛。”

田主一邊呢喃，一邊踱步。

“上蒼保佑，上蒼保佑啊......”

自打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黃河決堤，脫脫執意修黃河之后，發汴梁、大名十三路民夫十五萬，從黃陵岡南到白茅口，西到楊青村，開河二百八十里，把黃河勒回舊道。

韓山童得到這個消息后，叫人四處散播童謠：“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

并暗地里做了個石人，面門上有一只眼睛，偷偷埋在黃陵岡中。

朝廷派發的修理黃河經費，被朝廷官員收走三成，被沿途官員收走三成，最后到河官手里，再收走三成，拿出一成分給修河夫，河夫吃不飽，正在抱怨，韓山童又派了幾百個人去宣傳天下要大亂了。

十人傳百，百人傳千，傳到江淮這一帶，煽的人心鼓動。

聽說韓山童是宋徽宗八世孫，當為新主，自立“明王”。

這些日子張田主每天過的提心吊膽，生怕手底下的耕夫聽信了這些謠言，把他頭拿了，糧庫里的糧拿了，轉而當作投靠那勞什子明王的見面禮。

正想著，儀式結束，張田主嘆了口氣，正準備熄燈入睡，就聽見下人急切地在外面敲門。

“張大人，快開門，出事了！”

張田主愣了一下，都這個點兒了，能出什么事？

張田主將衣袍換上，吹滅桌上的燭火，收斂好神情，深吸了兩口氣才走到門前，開門道：“出什么事了？”

門口站著的家丁李初五神情慌張：“我聽說劉福通他們的紅巾軍已經快到咱這了，那些窮苦百姓等了這么久，只要一到必是連夜起早趕去參軍，到時候恐怕咱們......”

張田主雖然心里害怕，但臉上卻神情自若：“紅巾軍所到之處，開糧庫，嚴守教規，不殺平民，不搶不虐，咱有什么可怕的？”

“但咱們不是平民啊！”

李初五幾乎是哭喊出來的，他下午看村頭老孫一家皆空，聽說已經趕去參軍了。

如果他帶路過來的話......

開糧庫，開的不就是他們的庫嗎？

張田主的臉色一陣變化，猛地揪起李初五的領子：“此事不宜宣揚，府里我只信的過你，你去收拾糧倉，馬車在后院，今夜咱們就走！”

“今夜？”李初五咽了口唾沫：“那夫人和幼主呢？”

“夫人和幼主？”

“哈...哈...哈.......”

張田主發出了不可名狀的笑聲，身體像蛆蟲一樣瘋狂顫抖。

“女人是累贅，懷了的女人更是累贅，帶不得，有糧食和金銀，哪里的女人缺得？”

“不...不帶夫人了？”李初五聞言，表情變得極其不自然，但張田主此刻卻沒看出來，還自顧自的籌劃著。

“后院有三輛馬車，足夠咱們兩個人帶著糧米錢帛到濠州城，咱在那里也認識人，照樣還是大戶。”

“還是大戶......”

“咱還能當大戶，咱還要找女人，還能生兒子......對，只要還有錢糧就有婆娘愿意給我生兒子，我可以生兩個、不，生十個！”

“咱不可以死，不可以死......”

李初五看著宛若癲狂的張田主，神情害怕到極致。

“快去，動靜一定要小，不能讓其他人發現了，五更咱在后院見。”

張田主推搡了一下李初五，不耐煩地落上了鎖。

站在門口的李初五，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咬了咬牙，沒去糧倉，反倒是去了前院。

那里是張夫人住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