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

神殿之內，燭火搖曳，映照出六張陰晴不定的臉。

長老們沉默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地脈的震顫仍未停止，圣城的基石在玄武的蘇醒中微微搖晃，仿佛隨時會崩塌。

終于，肉須長老的觸手緩緩蠕動，聲音低沉而沙啞地打破沉默。

“它醒了。這個世界要失控了。”

其余長老沒有反駁。

他們比誰都清楚。

玄武一旦徹底掙脫，這個世界將不再由他們掌控。還有更為嚴重的，這個世界之外，也會失去控制。

“那個外來者……”

骨刺長老的脊椎咔咔作響，指爪深深刺入石座：

“沈硯！”

“不能說出他的名字。”一位長老怒吼，“這不光是禁忌，更會打破這個世界的法則。這很有可能讓我們直接面對他！”

“還重要嗎？”骨刺長老冷笑，“現在，選擇權不在我們。是他來決定，要不要面對我們！”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喉嚨里。

那個從世界之外降臨的男人，最初被天地排斥，步履維艱。

可如今，他已打破了掣肘，甚至喚醒了玄武。

在這個由玄武構筑的世界里，沈硯等于是新的神。

復眼長老的數百瞳孔同時收縮，聲音冰冷：“毫無疑問，我們不是他的對手。但是，不代表沒有辦法對付他。“

“沒錯。”齒輪長老的內臟緩緩轉動，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我們，也有一個選擇。“

其余長老的目光同時投向他。

“你確定？“

“一旦開始，就再無回頭之路。“

“說得對，”肉須長老的觸手緩緩收緊，忽然獰笑：“我們還有選擇嗎？“

六位長老彼此對視，某種無聲的默契在空氣中蔓延。

他們不再言語，但每個人的眼中，都浮現出同一個計劃的影子。

復眼長老緩緩起身，數百瞳孔同時倒映出圣城之下的深淵。

“決定了，就這么辦。”

圣城的地底深處，某種古老的禁制被悄然觸動。

六道黑影同時結印，他們的身體開始崩解，血肉化作漆黑的符文，滲入地脈。

長老們在獻祭自己。

因為他們相信新神會讓她們重生。

圣城在融化。

從城外看，一如既往。可在內部，變了模樣。

最先察覺異變的，是城門口的老頭。

他吸吮神賜的糖稀，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指，黏在了糖棍上。

不是粘住，而是血肉交融。

“這……“他驚恐地想抽手，卻聽到“嗤啦“一聲，皮膚像糖漿一樣被拉長、斷裂，露出下方蠕動的黑色經絡。

下一秒，他的眼珠“啪“地爆開，膿血尚未落地，就被地面吸收。

整座圣城開始扭曲。

房屋的磚縫滲出鮮血，墻壁像融化的蠟一樣軟化，門窗變成一張張嘶吼的嘴；

街道的石板翻卷如舌，將奔跑的路人卷入地下，只留下幾縷頭發在縫隙間飄動；

噴泉的水變成粘稠血漿，中央雕像的面容扭曲成六位長老的臉，齊聲誦念邪異的咒文；

最恐怖的是那些還活著的人。

商販的胳膊與貨架長在一起，貴婦的華服長進皮肉，哭喊聲時不時就戛然而止。因為他們的嘴已經和后背血肉相連。

城市中央，六道黑影懸浮半空。

他們的身體正在分解：

肉須長老的觸手一根根斷裂，落入下方形成的血肉漩渦；

骨刺長老的脊椎節節抽離，如標槍般插入地面；

復眼長老的數百顆眼球暴雨般墜落，每一顆都映照著瀕死者的臉；

“以吾等為祭......“六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喚......“

剩余的話語被血肉吞沒。

整座圣城突然“收縮“了一下，像一顆即將爆炸的心臟。

當收縮達到極限時——

“砰！“

所有建筑、尸體、活人......全部炸成血霧，又在空中重組。

最終呈現在原地的，是一座由百萬血肉澆筑的活體城池。

城墻是交織的腸管；

城門是咬合的牙齒；

塔樓是豎起的指骨；

護城河里流淌著仍在尖叫的靈魂......

六張巨大的臉浮現在城墻表面，同時睜開沒有瞳孔的眼睛：

“這局棋……才剛剛開始。“

……

數日后。

七座城鎮，盡歸覺醒者之手。

這是墮落者們給自己的新稱號。

因為背棄了所謂的神，他們才被稱為墮落者。現在他們向神揮劍，是新的覺醒。

小鎮原來的居民們，經歷最初的恐慌之后，很快接受了現實。自己去獲取衣食所需，不再祈求神的恩賜。

依靠自己自己得來的食物，有著真正的味道，最大程度調動他們的味蕾。可那些神賜之物，是各種各有的不真實。兩相比較，不難做出選擇。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新的生活。那些還對神抱有幻想的人，一波波的走向圣城。

沒有人阻攔，那是他們的選擇。

鄧玄站在最后一座被解放的小鎮中央，陌刀插地，仰頭望著天穹。

鎮民們正忙著拆除那些曾經供奉“新神“的祭壇，孩子們在街道上奔跑，笑聲清脆。老周扛著戰斧，咧嘴笑道：“比想象中順利。“

太順利了。

沒有守護靈，沒有結界，甚至連象征性的抵抗都沒有。

阿蘿飄在半空，瞳孔微微收縮：“會不會有什么陰謀？我們實在太順利了。”

與此同時，圣城外。

公孫離蹲在一棵枯樹上，指尖把玩著一片楓葉，百無聊賴地望著遠處高聳的城墻。

這幾天，她親眼目睹了數十波人逃進圣城。

有衣衫襤褸的乞丐，也有滿身珠寶的富商；有哭哭啼啼的婦人，也有面目猙獰的壯漢。

“公子，“她頭也不回地問，“你讓我在這里等，可是只見人進不見人出啊。“

沈硯站在她身后，目光深邃：“是啊，和預想的不太一樣。我們的那些對手，似乎用了別的方法。”

“什么方法？”公孫離眨眼，“您不是說過么，七個城鎮代表玄武七宿。全部推翻舊日規則，玄武就會真正醒來。”

“七宿已占其七，但玄武只醒了兩宿。那五個鎮子……“

沈硯意念沉入識海，看向大衍天機羅盤。指針瘋狂顫動，卻始終無法穩定指向某個方位。

“剩下五個鎮子的守護靈，被他們藏起來了。鎮子只是表象，守護靈才是玄武的力量。“

公孫離挑眉：“那我們占的鎮子……“

“空殼。“沈硯淡淡道，“看似勝利，實則無用。最后的戰場，在圣城。“

“那就簡單了，直接打進去不行？“公孫離眼神發亮，躍躍欲試，“公子，我覺得我一個人就夠。“

“這場戰役，無關乎常理上的勝負。”沈硯搖頭：“這個世界是玄武幻化，所有的東西都和玄武有關。可唯獨圣城，是一個異物。在玄武的記憶里，沒有這個東西。“

“那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沈硯罕見地皺眉，“也許，不用我們去探索。里面的東西，會讓我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