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留守中考倒計時30天的清晨，周小漁在圖書館門口的排水溝邊發現了一張被雨水泡發的機票。加拿大航空的登機牌上，“LIN XIAOYANG“的名字被紅色水筆狠狠劃掉，邊緣還沾著幾滴干涸的可樂漬，在晨光下像凝固的血跡。

她蹲下身，指尖剛碰到紙片，身后就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林曉陽的球鞋尖出現在視野里，鞋帶上沾著新鮮的泥點。

“這不是我的。“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校服袖口沾著印刷廠的油墨，右手還攥著剛裝訂好的同學錄，“我爸的海外項目延期了，至少...中考前不用轉學。“

陽光穿過香樟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周小漁注意到他眼下濃重的青黑色，睫毛上掛著細小的紙屑，像是通宵未眠。他校服第二顆紐扣不見了，露出鎖骨處一道結痂的抓痕——那是上周和張雅爭執時留下的。

教學樓傳來早讀的喧嘩聲。林曉陽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把一張折疊的紙條塞進她掌心。他的指尖冰涼，帶著油墨的苦味：“放學后。“

紙條上是潦草畫的校園地圖，在西北角的櫻花樹位置畫了個星號，旁邊標注著“21:30“。周小漁抬頭時，只看見他跑向教學樓的背影，書包側袋插著的礦泉水瓶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彩虹，隨著他的跑動一晃一晃。

第一節課的鈴聲響起時，周小漁才意識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那張紙條已經被她手心的溫度浸得發軟，邊緣的鋸齒像是被反復折疊又展開的痕跡。她把紙條夾在《中考詞匯手冊》的第520頁，那是她做過標記卻從未背到的一頁。

櫻花樹下的約定晚自習后的校園空無一人。周小漁踩著月光來到櫻花樹下，發現林曉陽正跪在泥地上，用食堂順來的不銹鋼勺挖坑。他的指甲縫里塞滿黑褐色的泥土，身旁放著個銹跡斑斑的樂扣餅干盒，盒蓋上用馬克筆寫著“LX-4“——這是他轉學四次留下的第四個時間膠囊。

“每次轉學前都會埋一個。“他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上次挖出來的是在B市國際學校。“

盒子里裝著：一張皺巴巴的數學月考卷（78分，周小漁批改的那張）、《星之海》第七卷被撕下的扉頁（上面有周小漁寫的“生日快樂“）、半包過期的薄荷糖（圣誕夜那晚剩下的），還有...周小漁給他包扎傷口用過的創可貼，血跡已經變成了褐色。

“輪到你了。“他遞來一張泛黃的便簽紙，是從李老師辦公桌上順的。

周小漁的鉛筆懸在紙面上方。她原本想寫【想和林曉陽上同一所高中】，又立刻用橡皮涂黑。鉛筆芯斷在第二個字上，最終紙條上只有一句話：【希望有人記得我真正的樣子】。

林曉陽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突然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玻璃瓶。瓶子里裝著渾濁的液體和一團棉絮狀的東西。

“去年解剖課的牛蛙心臟。“他晃了晃瓶子，“離開實驗室時偷的。李老頭說離體心臟最多能跳36小時，但這個...“他對著月光觀察，“它堅持了三天。“

泥土覆蓋鐵盒時，櫻花飄落在他們交疊的手背上。林曉陽突然問：“如果考不上省重點怎么辦？“

“那就去普通高中。“

“如果我爸又突然...“

周小漁把沾滿泥土的手拍在他校服前襟：“那就像你說的，光年之外也能看見同片星空。“

林曉陽的睫毛顫了顫，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我爸公寓的備用鑰匙。如果...如果突然找不到我，就去開他書房第二個抽屜。“

鑰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齒痕尖銳得像某種秘密的密碼。

崩潰的夜晚凌晨三點，周小漁在第七遍修改英語作文時突然眼前發黑。鏡子里的女孩面色慘白如紙，嘴角因為長時間咬筆桿而滲出血絲，右手拇指的繭子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書桌上的模擬考卷刺眼地標著“年級28名“。母親用紅筆在邊緣批注：【表姐同期排名：1】，后面跟著五個觸目驚心的感嘆號。床頭柜上放著半杯冷掉的牛奶，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林曉陽發來一張照片：他的數學模擬卷，鮮紅的“138分“旁邊畫著歪歪扭扭的笑臉，角落里還畫了個籃球。消息緊接著跳出：【小老師，我及格了！！！】三個感嘆號像三把刀扎進眼眶。

周小漁的眼淚砸在屏幕上。她顫抖著打字：【恭喜】，又逐字刪掉。手指不受控制地劃開相冊，找出上周拍的作文草稿——那上面布滿了紅色修改痕跡，像一張潰爛的皮膚。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書桌上的臺燈突然熄滅。整棟樓陷入黑暗，只有手機屏幕還亮著，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三分鐘后，窗戶傳來輕響。林曉陽站在樓下梧桐樹下，手里晃著自行車應急燈。藍白色的冷光里，他的口型清晰可辨：“下來。“

周小漁踩著拖鞋溜出家門時，發現他右臂夾著籃球，左手提著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裝著兩罐熱咖啡和止痛貼。

“你...“

“看你作文就知道又熬夜了。“他拉開咖啡拉環，熱氣在夜色中蒸騰，“我數學從35分到138分，你英語從148掉到132，這買賣不劃算。“

咖啡罐相碰的聲響驚醒了路邊的野貓。林曉陽突然從籃球袋里掏出一疊紙：“李老頭給的，近十年中考滿分作文集。“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批注，“看這個'語言空洞'，像不像你現在的樣子？“

月光下，那些紅色批注刺痛眼睛。周小漁抓起籃球砸向他：“你懂什么！我爸媽已經聯系好表姐的學校了，如果考不上省重點...“

籃球彈回她腳邊。林曉陽的聲音很輕：“那就讓他們轉啊。我可以再黑一次學校系統，可以把你的名字寫滿我的同學錄，可以...“他的喉結動了動，“可以每天騎車四十分鐘去隔壁學區。“

路燈突然亮起來，照亮他校服上的泥手印——那是櫻花樹下她留下的。

秘密補習計劃學校天臺的水箱后藏著林曉陽準備的“作戰物資“：三盒提神薄荷糖（偷拿他爸的）、盜版《五年中考三年模擬》（缺頁但便宜）、手抄重點筆記（字跡堪比醫生處方），還有...半盒偷來的彩色粉筆。

“你瘋了？“周小漁瞪大眼睛，“偷教學用品要記過的！“

“借。“他在水泥地上畫函數圖像，粉筆灰沾滿指尖，“老李頭辦公室順的，用完還回去就不算偷。“

月光下，他們背靠背復習。林曉陽用籃球戰術圖解文言文閱讀：“你看這個'之'字，就像變向運球，要看上下文方向...“周小漁把化學方程式編成rap，節奏卡在心跳的間隙。

凌晨四點，她靠在他肩頭昏沉睡去，夢見兩人站在省重點的紅榜前。夢里林曉陽的校服上沒有泥手印，而是別著閃閃發光的校徽。

晨跑的老師發現他們時，地上滿是粉筆灰和草稿紙。令人意外的是，李老師只是沒收了彩色粉筆，悄悄塞給他們兩張食堂早餐券，背面寫著：“油條要趁熱吃。“

考場上的意外中考數學最后十分鐘，周小漁聽見后排傳來紙團落地的輕響。她余光看見林曉陽彎腰撿起什么，在草稿紙上瘋狂涂畫。監考老師走近時，他迅速捂住紙面——那分明是張雅傳答案的小紙條，上面畫著復雜的幾何輔助線。

交卷鈴聲響起，林曉陽突然舉手：“老師，我有情況報告。“

走廊上，他掏出褲袋里揉爛的紙條：“張雅塞的，我沒看。“頓了頓，“她爸認識命題組的人。“

周小漁看著他被考務帶走的背影，突然想起櫻花樹下的話：“如果這次又搞砸...“她的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血痕。

放榜日的重逢省重點紅榜前，周小漁的名字排在第七位。她瘋狂掃視名單，在最后一頁找到了“林曉陽“，數學成績欄赫然標著“舞弊待查“。

人群突然騷動。林曉陽穿著那件紅色球衣出現，手里晃著錄取通知書：“申訴成功了！張雅她爸被舉報了！“

原來他暗中收集了張父干預招生的證據，在最后一刻交給了教育局。陽光把他睫毛上的汗珠照得晶瑩剔透，周小漁突然發現他長高了，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對視。

“現在，“他變魔術般掏出個新樂扣盒，“該挖我們的時間膠囊了。“

未來的契約櫻花樹下，他們發現原來的鐵盒被人動過。里面多出一張陌生紙條：【有人記得你們真正的樣子——老李】字跡工整得像板書。

林曉陽的新鐵盒裝著：申訴材料復印件（每頁都有咖啡漬）、撤銷處分通知（折成紙飛機形狀）、兩張連號的錄取通知書存根，還有...周小漁那夜用過的作文草稿，背面多了林曉陽的字跡：【這篇值52分，扣的3分是沒寫我】。

“該你了。“他遞來那張泛黃的便簽紙。

周小漁寫下：【三年后，BJ見】。想了想又補充：【如果中途有人要搬家...】

林曉陽用沾著櫻花汁液的手指在句尾畫了個∞符號：“這次我有備用方案。“他從鞋底抽出張皺巴巴的紙——是那張被劃掉的加拿大機票，背面重新打印了【上海→BJ】的訂票信息。

鐵盒重新埋入土中時，他們的手機同時響起。班級群炸開了鍋——張雅轉學了，李老師的小說意外出版，而此刻他們只顧著在櫻花雨中相視而笑。林曉陽的校服前襟上，那個泥手印已經洗得發白，但輪廓依然清晰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