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尖銳而刻薄，像是指甲刮過玻璃，瞬間刺破了萊安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防御。他甚至不需要回頭，僅憑這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腔調，原主記憶深處那份混雜著恐懼與屈辱的情感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但他強行壓了下去。他是林安，也是萊安·埃爾伍德，但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軟弱炮灰。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迎向來人。

正如記憶中那樣，為首的是奧斯瓦爾德·多爾·加蘭，一位子爵的次子。他身材高瘦，穿著一身極其艷麗、甚至有些俗氣的紫色禮服，上面用金線繡著繁復的家族紋章，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出身。他身邊跟著兩個同樣衣著浮夸的跟班，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居高臨下的譏笑。

他們三人如同開屏的孔雀，自帶一股張揚跋扈的氣場，與萊安身上那套黯淡陳舊的禮服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周圍的賓客們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不少人停下了交談，饒有興致地看了過來，眼神中帶著看好戲的期待。

“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埃爾伍德家的小可憐。”奧斯瓦爾德夸張地上下打量著萊安，目光最終停留在他那件寒酸的禮服上，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嘖嘖，萊安，你這身衣服……是從你祖父的衣柜里翻出來的嗎？還是說，埃爾伍德家已經窮得連一件像樣的宴會禮服都置辦不起了？”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立刻發出配合的哄笑聲。

“奧斯瓦爾德，話不能這么說，”其中一個胖點的跟班假惺惺地說道，“說不定這是埃爾伍德家最新的風尚呢？叫什么……復古貧困風？”

“哈哈哈哈！”另一個瘦高的跟班笑得更大聲了，“我看他是沒錢買新衣服，只能穿著舊衣服來這里蹭吃蹭喝吧！”

刻薄的言語如同利箭，密集地射向萊安。若是原主在此，恐怕早已臉色煞白，要么唯唯諾諾地道歉，要么就是漲紅了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終在眾人的嘲笑聲中狼狽不堪。

但萊安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矢車菊藍的眸子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平靜地倒映著奧斯瓦爾德那張扭曲的、充滿惡意的臉。他甚至還有閑心分析：奧斯瓦爾德，子爵次子，魔法天賦平庸，武技稀松，平日里最大的愛好就是仗著家族名頭和艾瑞克的關系欺凌弱小，以此獲得病態的滿足感。典型的低級反派模板。

他的沉默和異樣的平靜，反而讓奧斯瓦爾德感到一絲不爽。他習慣了萊安在他面前瑟瑟發抖的樣子，現在這種平靜讓他覺得自己的拳頭打在了棉花上。

“喂！啞巴了？”奧斯瓦爾德提高了音量，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萊安面前，一股劣質香水混合著酒氣的味道撲面而來，“本少爺跟你說話呢！怎么？老埃爾伍德死了，沒人教你基本的禮貌了嗎？”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推搡萊安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觸到萊安的瞬間，萊安極其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同時微微側身，恰好避開了他的手。這個動作幅度很小，看起來就像是不經意間的調整站姿，但時機卻拿捏得妙到毫巔。

奧斯瓦爾德的手落了個空，他自己反倒因為前沖的慣性，踉蹌了一下，險些失態。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

奧斯瓦爾德的臉色瞬間漲紅，惱羞成怒：“你敢躲？！”

萊安終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與他年齡和處境不符的淡漠：“加蘭少爺，公共場合，還請自重。我只是不太習慣……靠得太近。”他微微皺了皺眉，仿佛在忍受什么難聞的氣味，“畢竟，不是什么味道都那么……怡人。”

他的語氣平淡無奇，甚至沒有看向奧斯瓦爾德那身艷俗的紫衣，但話語中的暗諷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對方的痛處——奧斯瓦爾德鐘愛濃烈香水是圈子里人盡皆知的笑柄。

“你……你說什么？！”奧斯瓦爾德果然暴怒，他感覺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尤其是在這么多人的注視下。

“我說，”萊安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直視著他，那雙藍色的眸子里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比起關心我的穿著，加蘭少爺或許更應該關心一下自己的儀態。畢竟，蘭開斯特公爵的宴會，代表的是帝國的臉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奧斯瓦爾德和他兩個同樣臉色難看的跟班，語氣依舊平淡：“當然，如果幾位只是想找個地方練習一下……嗯，市井潑皮的吵架技巧，或許外面的馬廄是個更合適的選擇，那里空氣流通更好，也不會打擾到真正有身份的客人們。”

這番話，不帶一個臟字，卻字字誅心。既點明了對方行為的粗魯無禮，又暗示了他們身份不夠（與“真正有身份的客人”對比），還順帶諷刺了他們像“市井潑皮”。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那些原本看熱鬧的賓客們，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不少人眼中露出了驚訝和玩味。這個傳聞中懦弱無能的埃爾伍德家二少爺，今天似乎……不太一樣？

奧斯瓦爾德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由紅轉青，指著萊安的手指都在顫抖：“你……你這個廢物！你竟敢……竟敢這么跟我說話？！”

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反應過來，立刻上前一步，惡狠狠地瞪著萊安，似乎隨時準備動手。

萊安依舊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他能感覺到自己因為緊張而加速的心跳，也能感覺到大腿內側藥瓶冰冷的觸感。但他知道，現在絕不能露怯，更不能輕易動用那些底牌。一旦在這里動手，無論輸贏，他都會成為焦點，甚至可能直接觸發“炮灰”的死亡劇情。

他需要的是震懾，是讓對方知難而退。

他微微瞇起眼睛，E級的精神力悄然運轉，一股無形的、微弱卻帶著冷意的精神威壓，如同實質般籠罩向奧斯瓦爾德三人。這威壓并不強，對于真正的強者來說不值一提，但對于奧斯瓦爾德這種精神力同樣平庸的紈绔子弟來說，卻足以讓他們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和寒意。

奧斯瓦爾德三人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感覺眼前的萊安仿佛突然變得陌生而危險起來。那雙平靜的藍色眸子深處，似乎隱藏著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冰冷光芒。他們想要放狠話或者動手的沖動，竟然莫名其妙地被壓制下去了幾分。

這邊的動靜，終究還是吸引了更遠處一些重要人物的注意。

亞瑟·格蘭特停止了與人的交談，眉頭微蹙地看了過來。他顯然認出了萊安和奧斯瓦爾德，眼中閃過一絲不贊同，但并沒有立刻介入的意思。對于他來說，這種貴族子弟間的小打小鬧，只要不出格，他通常不會干涉。

而在另一個角落，艾瑞克·馮·海因里希也側過頭，冰藍色的眸子淡淡地掃過現場。他的目光在萊安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微光。他似乎對這個突然變得“有趣”起來的埃爾伍德家二少爺，產生了一點點興趣。

萊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兩道目光，心頭警鈴大作。被主角和潛在的大反派同時關注，絕不是什么好事。他必須盡快結束這場鬧劇。

就在奧斯瓦爾德色厲內荏，騎虎難下之際，萊安忽然放緩了語氣，甚至露出一個極其淺淡的、帶著點無奈和疏離的微笑：“加蘭少爺，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我今天來，只是想安靜地參加宴會，緬懷一下父親與公爵大人的舊誼，并無意與任何人發生沖突。”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給了對方一個臺階下（暗示是誤會），又點明了自己是來“緬懷舊誼”的，占據了道德上的制高點。如果奧斯瓦爾德再揪著不放，就顯得是他不懂事、不尊重逝者了。

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畢竟，比起這些無意義的口舌之爭，我最近……對一些更有趣的東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比如，如何讓石頭唱歌，或者讓火焰跳舞之類的小把戲。”

這話聽起來像是孩童般的囈語，或者故弄玄虛。但在場的某些人，尤其是那些對煉金術或魔法有一定了解的人，或許能聽出點別的味道。他在不動聲色地釋放一個模糊的信號：我不再是以前那個我了，我在接觸一些你們不了解的領域。

奧斯瓦爾德被他這番軟中帶硬、虛虛實實的話搞得有些發懵。他看看萊安那平靜得有些詭異的臉，又感受到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注視目光，心中的怒火莫名地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摸不清底細的疑慮和一絲……退意。

他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哼！算你識相！”他惡狠狠地瞪了萊安一眼，仿佛想找回點場子，“別以為事情就這么算了！我們走著瞧！”

說完，他不敢再看萊安的眼睛，帶著兩個同樣有些訕訕的跟班，悻悻地轉身離開了。那背影，多少帶了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著他們走遠，萊安才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來。后背的衣料已經被冷汗濡濕，緊緊地貼在皮膚上。

第一關，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他端起那杯一直沒動的香檳，輕輕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稍稍緩解了緊張帶來的灼熱感。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看熱鬧的目光正在逐漸散去，但也有幾道探究的視線，依舊停留在他身上，其中就包括來自亞瑟和艾瑞克方向的。

看來，他想要完全低調的計劃，恐怕是行不通了。剛才的表現，雖然成功嚇退了奧斯瓦爾德，但也無疑暴露了他的“異常”。

他必須更加小心謹慎。

他不再停留于原地，端著酒杯，緩步走向大廳的邊緣，試圖重新融入人群，尋找一個更安全、更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同時，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復盤著剛才的應對，思考著接下來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