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外面的人氣兒稍微旺了點，雖然依舊是些穿著粗布麻衣的平民，但至少沒剛才那股子窮兇極惡的味兒了。萊安把那件吸睛的破禮服領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低著頭，盡量讓自己混在人堆里，腳步不停。

體能藥劑的效果確實頂，剛才那通亡命狂奔加原地嚇尿的后遺癥，這會兒已經感覺不明顯了，就是心跳還沒完全平復，跟揣了個兔子似的。他現在對周圍的一切都保持著高度警惕，眼神跟雷達似的掃來掃去，生怕哪個角落里又蹦出兩個混混，或者更糟——蘭開斯特家的走狗。

按著之前那酒館胖女人的指引，再加上剛才慌不擇路跑過的一段，他估摸著舊貨市場的方向，七拐八繞地又走了大概一刻鐘。空氣里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垃圾餿味兒，而是混雜著一股子舊木頭、灰塵、汗水、廉價香料還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雜物堆積在一起的復雜氣味兒。

然后，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亂糟糟、鬧哄哄的露天市場出現在面前。

嚯，這陣仗！

破舊的布棚子一個挨一個，底下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銹跡斑斑的農具鐵器、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皮具、顏色都快褪干凈的舊衣服堆得跟小山似的，還有些瓶瓶罐罐、破爛陶器，甚至還有賣些干癟草藥和奇怪骨頭的攤子……簡直就是個大型垃圾回收處理站，外加跳蚤市場。

空氣里充斥著討價還價的叫嚷聲、小販的吆喝聲、還有各種敲敲打打的噪音，人擠人，亂哄哄的，但透著一股子鮮活的、底層人民掙扎求生的煙火氣。

萊安稍微松了口氣。這種地方，人多眼雜，反而不容易被盯上。而且，他現在這副尊容，混在這里頭，簡直是天造地設，毫無違和感。

他的目標很明確——衣服。

目光在那些堆積如山的舊衣物上掃過。有些衣服破得不成樣子，有些臟得能搓出泥，還有些款式奇特，一看就是某些特殊行當淘汰下來的。他皺了皺眉，強忍著潔癖帶來的不適感，開始在幾個看起來還算“干凈”的攤位前逡巡。

“小哥，看看唄？剛收上來的好貨，料子不錯的！”一個牙齒漏風的老頭熱情地招呼他，指著一堆皺巴巴、顏色暗沉的衣服。

萊安沒搭理，繼續往前走。他需要的是最普通、最不起眼、扔人堆里絕對不會多看一眼的那種。

終于，在一個角落的攤位前，他停下了腳步。攤主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坐在一個小馬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他攤位上的衣服不多，但看起來相對整潔一些，都是些款式簡單的粗布襯衫、褲子和外套，顏色也以灰、褐、黑為主。

就是這兒了。

萊安走上前，蹲下身開始翻揀。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粗麻布長袖襯衫，一條看起來還算結實的黑色褲子，還有一件半舊的、帶兜帽的深褐色短外套。料子粗糙，針腳也有些歪歪扭扭，但至少沒有明顯的破洞，而且顏色夠深沉，穿上絕對不顯眼。

他站起身，把選好的三件衣服遞給攤主：“老板，這幾件多少錢？”

攤主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衣服，伸出三根手指，聲音沙啞：“三十個銅幣。”

三十個銅幣？萊安心里快速換算了一下，大概相當于他剛到手的二十個銀幣里的……一個半銀幣？不算便宜，但也不算離譜。他現在沒時間也沒心情去貨比三家，更不想因為討價還價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行。”萊安很干脆地點頭，從懷里掏出錢袋，數出三十個磨得發亮的銅幣，遞了過去。

攤主接過錢，數都沒數，直接揣進兜里，然后把那三件衣服用一張破油紙隨便一裹，遞給萊安，全程沒多說一個字。

萊安接過包好的衣服，道了聲謝，轉身就走。

找了個僻靜無人的死胡同——這鬼地方好像最不缺的就是這種死胡同——萊安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跟著，才迅速脫下身上那件已經臟污不堪、還帶著血跡和泥土的貴族禮服。

當那身象征著“萊安·埃爾伍德”身份的衣服被剝離身體時，萊安感覺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無形的枷鎖。雖然這身平民的粗布衣褲穿在身上有些磨皮膚，尺寸也不那么合身（褲腿稍微長了點，襯衫有點緊繃），但卻讓他感覺……踏實多了。

他將脫下來的禮服胡亂塞進油紙包里，又把兜帽戴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對著旁邊一小洼積水里模糊的倒影照了照——嗯，很好，一個看起來有點落魄、但絕對普通的年輕平民，扔進人堆里，保證誰也認不出來。

就是這效果！

處理掉禮服是個問題。直接扔肯定不行，萬一被人撿到，順藤摸瓜就不妙了。萊安想了想，決定先帶著，等找到落腳點再想辦法處理掉，比如燒了或者拆解開來。

解決了衣著問題，下一個目標就是住宿。

他可不想再露宿街頭或者鉆狗洞了。他需要一個能遮風擋雨、相對安全、并且能讓他安心進行煉金實驗的地方。當然，價格還得便宜。

他離開了喧鬧的舊貨市場，朝著更深、更安靜的居民區走去。這邊的房屋更加密集，小巷也更加狹窄曲折，偶爾能看到晾曬的衣物和探出頭來的好奇孩童。

他留意著路邊可能出租的房屋信息，或者是一些看起來像是提供廉價住宿的小旅店、車馬店之類的。問了幾個路邊曬太陽的老人，大多都搖頭表示不知道，或者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看來，找個合適的落腳點也不是那么容易。

就在他有點泄氣，琢磨著是不是該找個更破敗、更沒人管的地方先湊合一晚時，他在一條相對干凈些的小巷盡頭，看到了一塊掛在二樓窗戶上的、歪歪扭扭寫著“有房出租”的小木牌。

那是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但還算整潔的兩層小樓，外墻的灰泥有些剝落，但窗戶擦得挺干凈。樓下似乎是一家縫補店，門關著，沒什么生意。

萊安走上前，敲了敲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一個滿頭銀發、臉上布滿皺紋的老婦人從門縫里探出頭來，眼神渾濁但帶著審視：“找誰？”

“您好，我看到牌子上寫著有房出租。”萊安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無害，指了指樓上那塊木牌。

老婦人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覺得他不像是什么壞人，才把門又打開了一些：“嗯，是有一間空房。樓上的小閣樓。你要租？”

“是的，想租。”萊安點頭，“不知道方不方便看看？”

“跟我來吧。”老婦人點點頭，轉身顫巍巍地往里走。

萊安跟著她進了門。屋子里光線有些暗，但收拾得很干凈，空氣里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和舊布料的味道。穿過狹窄的過道，沿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往上走，來到了二樓。

二樓似乎是老婦人自己住的地方，走廊盡頭，還有一個更窄小的樓梯，通向閣樓。

“就是這兒了。”老婦人推開一扇低矮的小門。

萊安彎腰走了進去。

閣樓很小，空間局促，屋頂是斜的，最高處也只比他高出半個頭。里面除了一張靠墻的、鋪著干草墊子的窄木板床，一張缺了條腿用石頭墊著的破桌子，和一把搖搖晃晃的舊木椅，就再沒什么家具了。墻角結著蜘蛛網，唯一的光源來自一扇小小的、蒙著灰塵的天窗。

條件可以說是相當簡陋了。

但……它夠隱蔽，夠便宜（他猜），而且，看起來應該沒什么人會來打擾。

“怎么樣？”老婦人站在門口，看著他，“地方是小了點，不過還算干凈。一個月……五個銀幣。先付后住，不包吃喝。”

一個月五個銀幣？萊安迅速盤算了一下。他現在有……十九個半銀幣。付掉房租，還剩下十四個半。省著點花，應該能撐一段時間，足夠他利用系統里的材料，煉制出一些能賣錢的東西了。

“可以。”萊安沒有猶豫，“我租了。能先付一個月的嗎？”

“當然。”老婦人臉上露出一點笑容，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不過我得提醒你，晚上動靜小點，別打擾到我老太婆睡覺。還有，不準帶亂七八糟的人回來，也不準在屋里生火，知道嗎？”

“明白，您放心。”萊安點頭答應。不能生火稍微有點麻煩，意味著他不能用酒精燈之類的進行加熱煉金，但問題不大，很多基礎煉金并不需要高溫。

萊安當即數出五個銀幣遞給老婦人。老婦人仔細地把銀幣收好，然后給了他一把看起來同樣古老的、銹跡斑斑的銅鑰匙。

“行了，這就是你的地方了。有事沒事別下樓煩我。”老婦人說完，轉身顫巍巍地走了下去，順手關上了通往閣樓的門。

閣樓里，瞬間只剩下萊安一個人。

他走到那扇低矮的小門前，將那把銹跡斑斑的鑰匙插進鎖孔，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