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歸九失魂落魄的回去了，蘇酥今日也總有些心神不寧。

在錦瑟人間過日子，該有的都有了，沒有的恐怕這輩子也不會再有了。

好想云弈小師兄做的菜呀。

好久沒有看到喜歡的話本了，不是沒有出眾的，是她自己的問題。

總覺得……看什么都不得勁兒~

論跌宕起伏的狗血勁，她自己的經歷已經是天花板了；論書中供人意淫肖想的各款美男，排成一溜也比不上她心海里深埋之人。

一直以來，她吃得都挺好，自然現在看什么都索然無味。

“小姐。”冷楓恭候已久。

蘇酥下意識道：“阿柳不在……呃，這個月遲到早退的錢我來替他罰吧？就他那點月錢，早就被你罰到十三年后了。”

冷楓鐵面無私：“我不是為了他來的。”

蘇酥立刻就垮了臉，不是為了阿柳考勤問題，那就只剩下另一件事了！

下個月的相親名錄遞來，蘇酥忍不住哀嚎聲聲：

“就算是牛馬一年也有休息的日子，為什么我月月都要相親啊！”

她翻開名錄，看了看，臉色終于松動了些：“太好了，中原的男人已經挑完了，看這幾個絕對是三皇兄剛從海上捉回來的外族人，爹爹真是喪心病狂啊！”

冷楓：“異域風情，小姐或許喜歡。”

蘇酥滿口敷衍：“喜歡喜歡，我很喜歡。人家遠道而來，先替我送兩碗螺螄粉進一下地主之誼，能吃完再安排見面，否則將來吃不到一塊去，接吻都一股子酸筍味，還怎么生孩子？”

冷楓：“這么麻煩？不如我替你直接殺了他們？”

蘇酥杏眸圓睜。

半響之后，珍重握住了冷楓的手，熱淚盈眶道：“君以誠待我，我必——”

冷楓抽走了自己的手：

“你可以考慮一下我家宮主。”

蘇酥憋回了熱淚，風輕云淡：“讓他也去死吧。”

冷楓嘆道：“我有十年未曾見過他了。不過宮主說了，只要你回頭他永遠都在，只要你轉身，一步未行他亦可以向你走上一百步——宮主對你……這件事我至今理解不了。”

蘇酥抬手：“你不用理解，你只需要把我的話帶到即可。”

輕拍了拍冷楓的肩，她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對著云深處罵了一句：“老氣俗氣鄉氣藿香正氣與一體的神中之霸，又喝多了吧！”

……

蘇酥拖著略微疲憊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竹樓。

熟悉的梨花香中添了幾分冷意。

她還是喜歡冬天，冬雪配上永開不敗的梨花，便湊成了她喜歡的冷香。

深吸一口氣——

恩？

什么味道？！

還沒來得及探究，錢一山已經在廚房外罵開了：

“豈有此理，何人竟敢再此煮屎？！”

蘇酥提著裙擺，噔噔噔跑下了閣樓。

冷楓這人也太實誠！讓她送螺螄粉還真就聽進去了？

好歹是三皇子物色來的對象啊。

“我，我，我，是我！”

蘇酥擋在了小廚房門外：

“是我自己想吃，冷楓那邊我是開玩笑的，我絕對沒有想要臭死相親對象的打算！我發四！”

冷楓就跟在錢一山后面。

她將還沒來得及開封下鍋的酸筍藏到了身后。

蘇酥眨巴眼睛。

“不是你？那會是誰？”

蘇酥對著錢一山猛拍大腿：“爹，我險些忘了！貴妃老娘給我的信函里也有給你的一封，我給你放書房了一直忘了說。”

錢一山果然跟著情緒激動：

“什么？這么要緊的信你竟然忘了？”

蘇酥委屈低頭。

錢一山立刻軟了語氣：“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嘛，你爹爹我魅力弗邊，涼一涼再回效果更好——除了書信可有什么定情禮物？”

蘇酥瞇眼狐疑：“定情？定什么情？”

錢一山：“你聽錯了，是定金……咳，她上次托我投資了一點生意。”擺了擺手：“我先去書房了！那臭烘烘的東西你少吃一點，我還不知道你打的鬼主意么？定然想明日相親時臭著一張嘴，意圖熏跑人家！”

冷楓插嘴：

“小姐這張嘴臭不臭，和吃什么沒關系。”

蘇酥笑了：“知我者冷楓也~”

錢一山輕哼：“知女莫若父！明日相會的是歐羅巴人，我已為你請好翻譯，用不著你張嘴！”

說完，錢一山緊張兮兮的跑向書房。

蘇酥嘖聲：“我爹喜歡搞黃昏戀，兩輩子都改不掉的毛病——冷楓，這事你贊成么？”

冷楓：“我要去告訴宮主。”

蘇酥哈了一聲：“他還管人老房子著火呢？”

冷楓目光越過心虛不已的蘇酥，盯住了小廚房緊閉的門扉——

“是后院起火，他再不來，四條腿都走不完那一百步了！”

……

“他已經被本尊打斷腿了，一步都不必走了。”

某人的聲音恍若從幽夜里飄來，有暮色沉沉，也有倨傲恣睢。

恍若隔世，蘇酥從未想過今生今世，還能再聽見他的聲音。

方才只是一些猜測念頭，已讓她心猿意馬，如今更是心海沸騰，狂風驟雨！

她猛地推開小廚房的門。

灶膛生火，鍋里沸水。

偃術鍋鏟自動攪動著鍋里的螺螄粉，揚散著它又臭又上頭的氣味。

人呢？

該不會也是什么玉簡牘發出的聲音吧？

“本尊記得曾經與你說過——碧落黃泉，生生世世，你都不可二嫁只是我一人之妻。”

他的聲音低沉，因刻意壓低顯得幾分喑啞，仿佛在情人耳邊私語一般。

蘇酥一記轉身，耳墜子玉色搖晃。

男子披著軟毛織錦長袍，暗格斗紋大氅搭在肩膀上，姿態隨意依倚在門口，無儔臉上是一貫的不羈倨傲，還有三分隱怒。

四目相對后，他聲音驀得啞了，低沉音色被煙火撩過。

“過來。”

他的聲音與她心跳共振，霎時起了一身的酥麻。

蘇酥止步未動，只是一眼萬年般凝視著他，半響之后才問道：

“你是人是鬼，是神是魔……是塵世過客，還是……如夢幻術？”

她不肯動，只能薄樓一步步走向了她。

蘇酥要落不落的眼淚凝在眼角，像溫柔的刀戳進他心。

薄樓還想責問相親之事，可蘇酥就站在伸手可觸的地方，懸淚欲滴，他終是沒藏住眷戀和深情。

眼底幽深褪去，他剖白相思，將一顆心完完全全裝進了眼底。

從此之后，他的眼里、心里，只裝的下她一個人，他只為她而活。

伸手挑落蘇酥眼角的淚——

薄樓將她溫柔攬進了懷中，聲似繾綣：“我名薄樓，僅此而已。”

他不負蒼生，不負天命，心中唯一所執只有蘇酥一人。

開天斧劈開幻海一界，他用神髓之力分天地，以神骨為山，以血肉為海，以神魂固守法器山河圖，六界九州再無鳳凰神尊。

最后，他只以一縷相思重入錦瑟。

冥界地府，他日日要走一遍極惡煉獄，受盡七十二道催魂煉骨的酷刑，整整十年，他終于償還身為異世魂擅闖的罪業。最后，孟婆憐憫，酆帝首肯，準許他帶著全部記憶以清白魂身重返人間。

這一世，他終于可以和蘇酥白首。

生生世世，妖鬼神魔，她是什么他便是什么，永不分離。

……

蘇酥不知道他為此白首之約究竟付出了什么代價。

可她知道，屬于自己的大菠蘿終于回來了，而且這一次，他不會再走了。

眼睫輕顫，淚珠滾落。

薄樓捧起她的臉，像對待一件遺落塵世的珍貴寶物，在她顫抖唇上落下一吻——

輕的好像四月里的雨，重的好像雷霆萬鈞。

誓言無聲，畢生守諾。

……

“螺螄粉，一起吃么？”

“人一生最多只能犯一件不可挽回的錯事……我已經愛你了，不可能再吃屎。”

“瞎說，你剛才就犯了。”

“？”

“我昨個夜宵就吃了，而且我早起沒有刷牙——哈，你聞聞。”

“蘇——酥——！”

“誒~又想殺了我？等我明日見過那個歐羅巴人再說，聽說是個金發碧眼的大帥哥，又高又壯，就是不知道歐羅巴人其它方面……嗚嗚嗚！”

蘇酥的聲音被堵了回去。

喘息之間，她破碎之音依稀成句：

“我說的是海上貿易！生意——唔——生意啦！”

……

咚的一聲，好心人將小廚房的門關上了。

冷楓喚來小廝：

“取消明日的會面，給足賠償，再把東城專門為小姐尋覓美男的鋪子遣散，另改他用，一干畫軸資料要全部焚毀！話本館里的至尊會籍要取消，消除小姐平日里的借書記錄。你再去知會老爺一聲，婚事可以盡早準備，以他愛女之心不辦置大半年是不可能的，只怕到時候小姐肚子都大了，穿修身嫁衣不好看……還有……”

平日里不茍言笑的冷管家，操持家事也是絮叨這沒完。

雪下得越發大了。

掩住了冷楓說不完的絮叨，也堆在窗臺封住了小廚房里的一室春光暖融。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