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煙云壓上清水河崖壁時，三艘青灰色蒸汽鐵甲艦已泊在第十三道河灣的腐草灘頭——沒有角旗飄揚，沒有艦炮齊鳴，甚至沒有啟錨的鉸鏈聲。

滄瀾II號上的六分儀倒映出陳書文平靜的側臉，他掌心按住的沙盤上，代表兵力的青銅小艇正沿靛藍水道急速上溯。

“這些小艇的動力機關是雷金納德拆了幾個機傀核心改裝的，動靜比水耗子還輕。”沐雨楓匯報道，“它們會比我們提前一天到達，然后在那一天之內封鎖住群山之中全部的補給。”

“如果不需要和外界溝通，陳府群山自給自足沒有任何問題。”陳書文表態道，“這一行為主要還是昭告天下：東溟港港主最終還是和自己的主家決裂，正如孫軻立、陳靜虛做過的那樣。

滄瀾II號舵室的黃銅管道突然嘶鳴，六道截然不同的真氣波動穿透硫磺煙霧。

鍍銀船艙之中，霜葉宗程硯的冰晶斗篷凝滿水珠，他背后五名修士的衣袍分別繡著沙海彎刀、天域火云、青蓮荷葉、燃燼山紋、中土會巽卦——赫然是東溟港六派全權代表。

“依我看，我們加起來也沒有葉女俠能打。”百里晨光看著后方冰晶艦拖曳的真氣，喃喃道，“還不如另做打算。”

“為什么每次你都未戰先怯啊。”蘇達有些不耐煩了，“出發前陳掌柜就已經說了，這一戰你們想跟就跟，不想跟就走，無論是避風頭還是回到門派內部，他都絕不挽留。”

“我在見證。”念出這四個字后，百里晨光便不再說話。

子時將近，清水河畔的煙云凝成鐵灰色的膠狀物，沉沉壓在滄瀾II號的舷窗上。沐雨楓袖中的青銅秤砣開始自旋嗡鳴，沙盤邊沿滲出的銹黃水漬逐漸聚成細小的漩渦——那分明是昨日拓跋鋒彎刀劈開的河床淤泥顏色。

甲板下方傳來混亂的悶響，雷金納德改裝的螺旋槳正在底艙瘋狂空轉，青銅槳葉刮擦艙板的噪音像極野獸磨牙。百里晨光忽然驚醒，起身按住震動的翡翠算珠：“東北艮位，地脈逆沖。”

話音未落，船頭瞭望鏡“咔”地蒙上血膜。透過猩紅鏡片望去，腐草灘的蘆葦蕩里浮起數百點幽綠磷火，聚成巨大人形后又轟然潰散成眾多嬰孩模樣，隨即消散在空中。

“連地縛靈都躁動了，這陳家可真是業報不淺啊，”蘇達握著赤焰劍滾燙的握把，嘴里罵出了一個臟字。

鍍銀艙壁表面沁出細密水珠，水珠詭異地向上倒流，在頂板凝成三行《宗族血契》的殘章字跡，正是要求分家向主家納貢靈氣的條款。

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傳令官嘶啞的嗓音割破死寂：

“六十四艇落鎖——這山，連只鳥也飛不進了！”

船尾突然傳來沉悶的撞擊聲。眾人撲到舷窗時，只看見一只被硫磺膠質裹成石雕的夜梟，正筆直墜向墨黑的河心。

傳令官宣告聲余音未散，陳書文的手指已點向沙盤西南角標記的山洞。經過細密地探查，斥候們準確報告，那里位于腐草灘上游三里處。

“特使持密符所入之洞，盡管沒有進入內部探索，但用煉金法術進行探索得出的結論，自然是直接通往一處陳家的秘境。”陳書文指出，“無論那里是不是陳府，總之應當先行出擊。”

葉清歌的玄冰劍穗驟然凝霜，寒霧沿沙盤邊緣結出細密冰網，精準包裹住清水河上游的溶洞群模型。

“斥候測繪三十七條支流走向，”她劍尖挑起溶洞深處一道暗流標記，冰霜在其上凝成陳氏族徽變體，“這些暗河中，有三十條檢測出了龍涎中的污物——此處必有直通龍涎地脈的甬道。”

滄瀾II號底艙傳來螺旋槳葉刮擦艙板的刺耳噪音。硫磺膠質漫過舷窗的陰影里，陳書文和葉清歌的視線如冰火相撞。

“三十時辰了，陳府連只信鴿都未放出。他們要么早棄了外圍據點。直至被完全封鎖，主家也沒有做出任何的反饋。”陳書文駁斥道，“暗河可能龍涎地脈，也可能是主家放出的誘餌，待我們迷失其中，然后一舉消滅。”

“那我認為，特使們回歸的道路也很有可能是誘餌。只要一支部隊埋伏其中，我們必然見不到山洞另一側的光亮。”葉清歌針鋒相對。

“好一招雙餌垂釣。”陳書文背后發涼——畢竟這種只要設伏，就一定投資大有收獲的地方，沒有道理不在這里埋伏上一軍。

沐雨楓袖中的青銅秤砣自旋嗡鳴突然加劇，他上前一步，沉穩地指向沙盤上代表封鎖線的青銅小艇模型——那里正是雷金納德改裝的小艇正沿靛藍水道急速上溯的位置。

“若按原計劃慢慢收網，我們便能靜觀其變，不必急于觸碰那些潛在陷阱。”他如同往常一樣，給出了最穩妥的方案。

“也只能這么做了。”陳書文無奈地搖了搖頭。

“兄長，我倒是有另一條線索。”陳天樂發話后，整個船艙陷入寂靜，陳書文甚至能聽見他心臟的發條聲。

畢竟他才是那個統括了三十七條支流的測繪活動的人。

“龍涎污物濃度在此處驟降八成。”他指出了一個群山內部的地點，“初步推斷，是因為終年不化的雪山于盛夏之中的融水的凈化作用產生的。”

“冰雪融水！”陳書文驚呼。

在他的印象中，陳府的確是一個出門就可以看到雪山和竹林的世外桃源，然而在外圍無法觀測的雪山，竟然能夠通過探測的方式，證明是確實存在的！

“可這對我們的戰斗計劃有什么影響？難道你可以依此提出一個新的戰斗計劃？”葉清歌疑惑道。

“現在的暗河水文是冰雪融水上漲的結果，而非主家熟悉的模樣。即便他們在暗河的出口埋伏我們，我們也可以尋找一些其他的出口。”

陳天樂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地址，

“比如說，半山腰憑空出現的這一個地下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