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昳將至，沈府院前幾棵槐樹蟬聲稀薄透著竭力，下人們匆匆走動挑起嫣紅燈籠掛在連綿紅線環綁的枝梢上，略微突兀的光亮覆蓋了大片的陰暗，張揚地映射這一抹艷色。

西窗小敞著，光束擠進去瀉在地板上，側目望去滿滿當當的喜景盡收眼底。

恬淡的妝容畫在眼簾半垂的臉上，平添了幾分淡雅。

“小姐，今晚的您簡直是全京城最美的娘子！”

青棠捻著鏤金鳳冠對著銅鏡里那精巧的五官反復比對，戴在身前端坐在短凳上的女子頭頂。

沈曦泠翹起眼睫，平靜地凝視鏡子里的自己。

前世的她為了那所謂的清白之名嫁與乞丐，嘔心瀝血數年輔佐妄想逆天改命實則也不過是換了個死法。

反而是沈云離費盡心思對她自作聰明的算計，峰回路轉叫她今世嫁給了正緣。

唇角在鏡中揚起一抹弧度，沈曦泠淡淡地輕聲嘆息。

她這個好妹妹，還真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可惜自己偏偏不是個心慈手軟的。

就算沈云離已經慘到嫁了那永無翻身之日的乞丐，可該還的東西也仍是得還回來。

日子嘛，總是要過得同甘共苦一些才有滋味。

畢竟他們乃是真愛。

“小姐，老爺派人把嫁妝搬來了！”

一位紅裳女娘站在門口大聲嚷嚷著，推著落在地上的箱子就要往里進。

青棠見狀也放下了手，小跑過去一同將箱子推了進來。

“小姐您快清點清點。”紅裳女娘揉了揉發酸地手腕，找了處板凳坐下抱怨道，“真是累死奴婢了，一路從小院搬到屋里，他們放下就走了也不搭把手。”

沈曦泠提了提細嫩的腳踝處拖于地面的霞帔，俯身打開了箱子。

“紅袖你過來。”

“啊，好嘞小姐。”

紅袖聽到后立即從座上走來，怔怔地看著沈曦泠在那只酸澀的手心里放下一塊銀錠。

“還酸嗎？”沈曦泠淺笑著問道。

得了銀子后的紅袖傻眼了片刻，隨即雙眼閃閃冒光。

“瞬間不酸了，小姐神醫啊！”

“小姐，奴婢也酸。”

這時青棠眉眼瞇成一條線，也迅速湊上來。

“你哪兒酸？”

見此情形，沈曦泠不解地又掏出了一塊銀錠放在青棠主動伸出的手上。

眼見銀錠到手，青棠欣喜得展開了眼角，吐了吐舌頭顯著俏皮地說：“小姐果真是神醫，一下子就治好了奴婢的心酸。”

這變臉速度，倒不愧為跟在她身邊多年的貼身丫鬟。

沈曦泠輕輕翻了個白眼，照著箱子里的銀寶和首飾看起了母親留的嫁妝名單。

一樣不差，被沈云離住客棧用掉的那幾兩銀子也補齊全了。

昨日在沈云離身上戴著的那幾樣首飾還沾著些血漬，想來也是費了一番功夫才取下來的。

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姐，老爺讓小的轉告您點清了嫁妝后就快些來前院，王府接您的馬車很快就到了。”

“知道了。”

沈曦泠合上箱子，讓青棠取來紅蓋頭。

“小姐，您小心著些。”

幾晌后，她蒙著蓋頭在青棠的攙扶下到了前院。

“這王府怎得就派了一架馬車過來？”

“不清楚，而且看前面王府來人好像就只是兩個下人。”

“怎會如此，莫不是瞧不上？”

“你們聽我說，這婚事畢竟是先夫人跟王爺的母親林夫人都還在世時候指腹為婚定下的，再加上王老首輔因心梗去世如今母族里就剩下個整日游手好閑的紈绔舅舅，王府瞧不上那是正常的。”

“噓，此話可說不得，小心叫大小姐聽了去。”

“怕什么，反正她又不得寵。”

沈府門前圍了一群下人，七嘴八舌講著閑話。

青棠聽著氣憤沖上去呵斥了一嗓子。

“放肆，王妃豈是你等下人可以議論的？”

聽到此聲那些下人們都紛紛閉上了嘴，不敢抬頭直視。

“大小姐好。”

那個話最多的下人率先心虛張口問好。

“紅袖。”沈曦泠掀開了紅蓋頭，露出不泛漣漪的表情，“掌嘴。”

“好嘞小姐。”

紅袖愣了愣，隨后放下手中的箱子，興奮地擼起袖子一個接著一個順著扇過去。

“你最懂事，最后一個巴掌留給你。”

到了率先張口問好的那人面前，紅袖咧著善意的微笑扇出最重的一掌。

“啪！”

那個下人被扇得斜著倒在了地上，當場暈了過去。

“干什么呢，跟放了炮仗似的。”汪氏走出前堂，定睛一看這場面嚇了一跳，拎著帕子尖叫道，“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沈曦泠淺淺一笑，走上前睜大靈動的眸子拉住汪氏的手輕撫著，宛如一對深情的母女。

“姨娘不必擔心，這是女兒在趁臨走之前替姨娘管束下人。”

“這，這管束下人也不至于用如此粗魯的手段吧，甚至還有一個直接躺在了地上。”

汪氏不敢置信，何時沈曦泠變成了這般脾性？

平日里表現的溫文爾雅，下人們不論說什么都不曾理會過一句，也從來不爭不搶，受了冷眼也是滿不在乎，怎得今日做出如此乖戾之事？

“姨娘誤會了，是這些下人們自己妄議王府，被瞧見后自己拿臉扇的紅袖。”

“臉怎么扇人？”

汪氏一臉狐疑，接著就看到青棠一把舉起紅袖的手，委屈道：“二夫人您瞧，紅袖的手掌都被他們的臉扇腫了！”

“……”

“夠了，王府馬車不是到門口了嗎，還不快去？”

沈庭松也走出來，滿臉慍怒，站在沈曦泠面前抽走了她手中的紅蓋頭，替她蓋上。

倏地，他靠近了沈曦泠的尖翹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夠聽見的語氣說道：“等馬車到了王府，走側門進去，切莫受辱。”

聲音低沉，壓的沈曦泠心臟猛地一墜。

這是在……關心？

“父親這是何意？”

她眼神變幻莫測，死死盯住中年男子渾濁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尋著些什么。

卻見他退后一步，“你的顏面受辱，到時就是讓沈家在王府抬不起頭。”

果真。

沈曦泠唇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

平靜地看了眼他，而后轉身離去。

她不明白中年男子方才所言究竟所謂何意。

但她聽出了字里行間的都不外乎是在說榮辱二字。

她這個父親，果真還是一如既往的在乎顏面。

“青棠，紅袖，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