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雁自然不知道外界所發生的事，只因為此時他正循著精神之海中殘留的氣息，來到海底的一處洞穴。

潮濕的洞窟里，燭火在蛛網間明明滅滅。洞穴深處彌漫著腐朽的氣息，巖壁陰影里探出的，不是想象中的怪物利爪，而是一截纏繞著金鏈的蒼白手臂，金鏈上還鑲嵌著破碎的海藍寶石，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

“人類，你居然擁有高等龍族的血脈……”沙啞女聲混著嘶嘶聲在耳畔炸開，仿佛毒蛇吐信。

沈孤雁轉身的瞬間，無數赤瞳蛇頭從陰影中竄出，蛇信吞吐間，在月光下拼湊出女人的輪廓。她的發間滴落著黏液，鱗片覆蓋的臉頰上，那雙眼睛卻比星辰更冷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是……美杜莎，蛇妖美杜莎？”沈孤雁渾然不懼的直視她的眼睛，卻見那些蛇頭突然靜止，像是被什么觸動，紛紛昂起頭，發出細微的嘶鳴。

女人緩緩起身，蛇尾掃過地面發出沙沙聲響，揚起陣陣塵土，“蛇妖？多么諷刺的詞。”她冷笑，笑聲中帶著無盡的苦澀與嘲諷，震得洞窟的石壁都微微發顫。

她抬手召來幽藍磷火，磷火如同有生命般，在石壁上跳躍、纏繞，漸漸勾勒出斑駁壁畫。沈孤雁倒抽冷氣——畫中女子頭戴月桂花環，手持權杖踏在海浪之上，周圍簇擁著人魚與海豚。她的裙擺上繡著繁復的海洋圖騰，笑容明媚而圣潔，仿佛整個海洋都在她腳下臣服。

重要的是那雙眼睛，分明與眼前怪物一模一樣。

“曾經的我，是海洋的祭司，是眾神欽點的神女。”美杜莎的指尖撫過壁畫，動作輕柔，仿佛在觸碰易碎的珍寶。她發間的蛇頭們發出低低嗚咽，像是在為那段逝去的美好時光哀悼。

“那時的我，天真地以為能與神明并肩，守護斗羅蔚藍的海洋。”她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波塞冬手持黃金三叉戟降臨的那日，天空裂開血紅色的縫隙。他說要賜我永恒的生命，讓我成為海神眷屬...”

磷火突然劇烈搖曳，壁畫上的神女被陰影吞噬。沈孤雁看見美杜莎脖頸的鱗片下，隱約透出破碎的銀質項圈，項圈上刻著的海洋符文早已殘缺不全。

“他獸性大發，憑借絕對的控制神技，擊碎了我的尊嚴，咸腥的海水混著我的血淹沒神殿。”美杜莎的聲音開始顫抖，蛇發瘋狂扭動，“我尖叫、掙扎，可他的笑聲卻比雷霆更震耳欲聾。‘你注定屬于我，渺小的凡人。’他這樣說，語氣中滿是戲謔與不屑。”

“而后，當我祈求愛神的庇佑……”美杜莎停頓了許久，洞窟內一片死寂，唯有蛇群不安的游動聲。

“她來了，帶著更殘酷的憐憫。”美杜莎突然笑起來，笑聲凄厲而絕望，蛇群瘋狂扭動，將洞窟內的燭火都撲滅了大半。

“‘我奪走了她愛人的心’，她這樣說。隨著修羅神的審判，我的長發化作毒蛇，皮膚長出鱗片，連淚水都成了石化的毒液。那一刻，我才明白，神明的慈悲，不過是另一種殘忍的懲罰。”

沈孤雁注意到洞窟深處堆積的石像，那些凝固在驚恐表情中的人類，手中還握著武器。石像表面布滿裂痕，仿佛在訴說著它們生前的掙扎與恐懼。

“所以你開始報復？”他握緊劍柄，卻發現美杜莎正在流淚——晶瑩的淚珠墜地瞬間，地面便泛起蛛網般的裂痕，所過之處，石塊都開始變得僵硬。

“我恨透了所有人。”她伸出布滿鱗片的手，任蛇頭在指尖纏繞，“我在這片海域游蕩，凡是靠近的人，都成了我的犧牲品。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被神明拋棄的人，會有多么可怕。”

“僅僅這種程度的報復，還遠遠不夠！”美杜莎猛地抬頭，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蛇發如同一群暴怒的毒蛇，瘋狂地嘶嘶亂竄。“當我帶著詛咒墜入深淵，黑暗卻向我伸出了手。它說，既然眾神賜予我罪惡之名，那我便成為罪惡本身。”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冰冷，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在血與淚中重生，成為了罪惡之神。”美杜莎張開雙臂，洞窟中的蛇群紛紛騰空而起，在空中盤旋飛舞，形成一片恐怖的黑影。

“我踏過的海域，海水變得漆黑如墨，吞噬一切生命；我路過的城邦，瘟疫與災難蔓延，哀嚎聲響徹云霄。”她的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那笑容中充滿了痛苦與快意，“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神明，看著我將恐懼與絕望散播人間，卻再也無法輕易將我抹去。”

沈孤雁看著眼前癲狂的美杜莎，眼神逐漸變得平靜。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美杜莎厲聲咆哮，蛇發劇烈地擺動，“當我被波塞冬踐踏時，那些所謂正義的神明冷眼旁觀；當我被修羅神審判的時候，凡人只會舉著長矛喊打喊殺。這世界從未對我一個女子仁慈，我為何要對它留情？”她的聲音在洞窟中回蕩，帶著無盡的悲憤。

“誰知道呢。”沈孤雁的的聲音十分冷淡，就像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一樣。

“你……”美杜莎的眼神驟然變得血紅：“你不要以為我拿你沒辦法就完了，只要我的殘魂留在你的精神之海一天，我就有的是辦法找到讓你痛不欲生的方式！”

“看到你的模樣，我只是想起了師父給過我的三個忠告。”沈孤雁緩緩豎起三根手指：“不得對心懷憎惡之人表示理解，不得和心懷快樂之人同流合污，不得對懷有痛苦之人表示贊賞。”

“你……”美杜莎的神色一滯，一時之間有些沒反應過來對方這是什么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別當圣母，見到說不動的人就錘死；還有在享受快樂時要適度，避免因過度愉悅而失去理智；最后就是在他人遭受痛苦時，不應幸災樂禍或落井下石。”

沈孤雁笑了笑：“所以，我只是一個旁觀者、旁聽者。我無法理解你的痛楚，也不會認同你的行為，更不會跟你一同作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