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映雪，天地蒼茫。

圓通禪師看著錢鈞，言盡于此，他已經再無更多可教之理。

“敢問大師，之前那在我眉心一點的僧人是何人？而這眉心的蓮花印記，又是何物？”

正當圓通禪師欲走之時，錢鈞終于問出了之前未問的疑惑。

“那日是貧僧師兄，法號蓮花。至于施主眉心蓮花印，乃是福報寺秘傳佛陀觀想法，觀之可修神魂，乃是無上妙法。”

圓通禪師說得干脆，沒有保留。既是得了福報寺傳承，錢鈞也算是半個福報寺之人，他也不再隱瞞。

“那為何……”

看出錢鈞疑惑，圓通禪師又道：“不過此法需得抵達一定心靈境界方可修行，錢施主之前應當是遇到了些劫難，觸動了那蓮花印，才導致如今的情況。”

“可有什么解決之法？”

“守心。”

說罷，圓通禪師已經飄然離去。

那佛陀觀想法，便是他也不曾練習，那是上三關練神之法，觀佛而成佛，他修行不夠未得其法。

倒是他的師兄蓮花僧，天資過人，塔林修行二十年步入神藏之境，此時早已踏上前往西域極樂世界的路途，尋那上乘佛法。

見圓通禪師離去，錢鈞轉身進入屋內。

“師兄，我悟不得，此人當真就悟得？”

雪夜里傳出嘆息之聲，又被風雪吹散，不可聽聞。

……

……

再過七日。

是日。

錢鈞走完四個時辰的“無相繞”，就回到屋內。

與之前不同的是，屋里多了些筆墨。

老實說他都已經忘了自己多少年沒拿過筆了，別看握刀握的住，如今握筆卻是有些發顫。仔細想想，這么些年他好像除了練武殺人也沒別的東西。

這些字看是能看懂，不過要讓他寫，那真是拿雞爪子印兩下都比他好

但過去數日時間，每日練習不斷，他的字寫得倒是有些模樣了。

正如武道，無不是從粗淺練至精微，需得領悟拿捏勁力，把握分寸毫厘間的發勁運力，橫撇豎點折，寫字好似拿刀，得穩中求變，方得靈巧。

錢鈞也算開了竅，不光是琢磨怎么把字寫好，還逐漸看懂了抄寫臨摹佛經當中的內容。

他抄寫的這門佛經叫做《世尊如是經》，講述的是佛門創始人從西域而來傳播佛法的故事，其中有許多寓意頗深的故事，蘊含了不少看似簡單卻深刻的道理。

現在，他抄寫的部分正是世尊與諸多高人辯論的內容。

只是在不知不覺之間，那眉心蓮花印記再出出現。

錢鈞眼前出現了幻象。

他看向擺在屋內的一尊佛像。

其通體為灰白的石質，佛像方面大耳，盡顯慈悲之色，盤坐在蓮花臺上。

錢鈞又朝著四周看去，屋內墻壁上出現了一尊尊佛像，個個寶相莊嚴。

不知為何，面前諸多佛像看似雜亂分布好似又循著某種規律，立于其間，整個人只覺呼吸困難，胸口仿佛被巨石擠壓。

明明周邊無風，恍惚間，呼呼的嘯聲卻在耳邊響起，越來越大，越來越急，達到高潮時又偃旗息鼓般，高低莫測。

仔細去聽，就能聽到：

“一切眾生，從無始來，迷己為物，失于本心，為物所轉。若能轉物，則同如來。”

仿佛有千萬人在吶喊，有億萬生靈在言語，可又覺得這些話只由一人說出。

身處這奇妙幻境，錢鈞看到了無數原本不該看到的畫面，亦聽到無數原本不該聽到的呢喃。

有的充斥惡意。

有的無心傳出。

只是仔細聽了這么幾句話，就令他感覺承受力達到了極限。

剛開始那聲音極其細微，到了后邊幾句如洪鐘大呂般，壓錘在心間，使得靈魂都好似在顫栗。

不過就在錢鈞回過神來時，那聲音驀然消失不見，仿若幻覺般。

“真是詭異啊。”

錢鈞看向了四周，燭火還亮著，映照著灰色的墻壁。

墻壁還是墻壁，床桌也還是床桌，房屋內還是熟悉的房屋。

正中央的石佛，仍然慈眉善目，端坐其間。

剛剛發生的一幕好像從未發生過。

感覺著額頭上不知何時生出的薄薄細汗，錢鈞輕輕呼了口氣。

這方世界武道玄奇，過了這么長時間他自然已經知曉。

武道下三關通力，內勁和氣海，就是速度與力量的結合，無非就是十人敵，百人敵，千人敵，開碑裂石這等層次。

而中三關往后，在內修行真氣，逆返先天后，便可鑄練神意，溝通天地，引起天象變化，達到真正開江斷流地步。

至于再之后，上三關練神境界，已經仿如神仙境界。

人畢竟是有極限的，而心靈的力量卻沒有極限。

將心靈境界轉化為現實，做到種種不可思議之事，由假練真，由武入道，超凡脫俗。

在他看來，那蓮花僧既已步入上三觀神藏境，留下的這門傳承妙法就是這等神奇手段的體現。

圓通禪師說是“守心”就能破處心魔，錢鈞不甚明白如何守，但這些日子專心于靜修，似乎也明白了些東西。

此時再去看自己練字的那些稿子，從第一張開始，盡是些歪歪扭扭，有辱斯文的字體，當真是丑。

只是再翻下去，那字跡越發工整有序，方方正正，不用再那么廢眼力，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看出寫的是什么字。

再往后看，最后幾張的字如同刀削斧劈，像是他的刀一樣凌厲霸道，迅捷如電。

其上還包含了他所感悟的刀勢，殺氣騰騰，刺人心神。

這時在看那尊佛像，登時有了不同的感悟。

“世人皆可成佛，世尊如來，他走的是自己的路……”

“而我的路……”

錢鈞盯著石佛心神恍惚，忽覺天地飛旋，再定睛，他駭然驚覺眼前竟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

不，是他變成了石佛，好似彼此換了靈魂，借著石佛雙眼看見了自己。

他此刻像是只存意念，手腳身軀全是石頭，想要開口，又發不了聲，意念束縛在石佛體內，只能看著“錢鈞”呆呆站在原地。

饒是錢鈞遇敵無數，逢險無數，遇到這般離奇詭譎的遭遇，心緒也不由亂了起來。

今日若堪破不了此劫，莫不是要永困石佛之中，又或者像是之前遭遇心魔那樣，消耗心神，或恐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