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南郊

風刀如割，霧重如漿。

黎明前的寒霧在一口古井上盤旋，井臺裂縫中滲出白色水汽，仿佛亡魂吐息。老黃蹲在井沿，嘴里嚼著草根，露出的青銅門牙在晨光下泛著森冷青芒。

“這井口封得，比守寡三十年的寡婦褲腰帶還緊哩。”

他吐掉草根，滿嘴酸氣酒味

“好歹老子年輕時跟著隊伍摸過金，手藝還沒全荒。”

他從靴子里抽出一根細如發絲的銅鉤，鉤尖玄紋與門牙如出一轍，仿佛微縮的玄鳥，隱隱透著古意。

劉臨站在一旁，之前右臂石甲的甲縫滲出的暗金液體滴已經干涸，斑駁在縫隙間，仿佛串成一串古老符文。甲縫深處偶爾有一絲冰涼意識掠過，像某種微弱的注視。劉臨下意識捏了捏拳頭，石甲微微收緊，仿佛回應他的緊張。石靈在鐵山出現后就再也沒有說過話了，那個叫周昭的妹子也沒提這事。

他低頭默然，心頭莫名發緊。

一路上，該想的，該旁敲側擊打聽的都試過了，總結下來：

是三國，又不是三國

新身份，新環境，處處都是問號

自己前世是特種兵身手不凡，但是現在的環境好像還TMD有點玄幻，自己雖得石甲庇護，卻也成了異類。

石甲下的石靈和突然出現的怪異三人都不知是敵是友。

每當靠近古物，石甲也總有異動，仿佛在低語提醒，又像在窺探。樂天派的自己只能用既來之則安之來安慰自己。

“你確定……這井底真有東西？”他聲音沙啞，心想著好不容易逃出追殺為什么突然停下來。

石甲下，一道模糊的“嗯——”回音在他耳畔浮現，像是石靈對井下的某種本能感應。劉臨一愣，心頭愈發警覺。

“小石頭人，話真多。”周昭冷冷插話，倚在枯樹下，獨眼下的朱雀紋閃著微光。她手指摩挲著腰間竹筒，神經緊繃。

“不是不信你，老黃。只是你那張嘴，跟屎坑邊的風一樣，來一陣沒一陣的。”

老黃“嘿”了一聲，銅鉤在井沿翻飛，每轉一次，手腕便詭異地轉三度，仿佛與某種機關節律共振。

“信不信隨你哩。洛陽地底，埋的可不止死人那么簡單哩。”他語氣陰惻惻。

“你到底干啥的？”劉臨忍不住問。

“摸金漢、地師、老黃，隨你怎么叫哩。”老黃咧嘴，門牙森然

“老黃不死，秘聞自來。”

“你能活到現在，真是活招牌。”周昭嗤笑，警惕卻略松。

就在這時——

“咔嗒。”

銅鉤輕挑，青磚陷落，露出一個拳頭大的暗格。格中，一枚銹蝕銅鈴靜靜躺著，底座隱約現出“聽魂”二字。

“聽魂鈴？”鐵山低聲，背上的巨盾披著霜，衣服里后背青銅烙印隱隱發熱。

“嗯——這玩意可不只是風水哩。”老黃捏鈴塞懷，鈴貼心口，發出極輕的“鈴鈴”。

下一瞬——

“轟隆！”

井壁仿佛活過來一般震顫，泥屑滾落，井底旋轉塌陷，現出一道幽暗通道，只容一人爬行。

“還真藏了條道哩。”老黃嘖嘖，點燃火折

“摸金三不看：不看天子骨，不看妖靈血，不看真相。今天，不知道要破幾例哩。”

井道昏黃，火光搖曳。劉臨行于后，石甲摩擦墻壁，發出沉悶回響。他指尖劃過壁上密密劃痕，暗金液體滲入，模糊字跡漸漸：

【建安二十五年·帝協……龍脈斷絕……四象封印……】

“這些字……”他心頭一震，“像是祖父的筆跡。”

石甲微顫，劉臨察覺到一股淡淡的哀傷從石靈深處傳來，仿佛對這些字跡有某種熟悉的共鳴。他下意識觸摸石甲，石靈像是回應般，隱隱傳來一絲安慰。

鐵山忽然悶哼，背后烙印灼熱。

周昭獨眼驟亮，瞳孔如焰跳動：“這些劃痕不是刀印，是朱雀爪印。”

老黃止步，火光照出前方巨大玄黑石碑，碑面覆著濃稠如油的黑液。鐵山上前，指尖刮開，鎏金篆文顯現：

【龍脈歸墟處四象同寂……】

“叮——”

無數銅鈴自穹頂垂下，宛若死尸眼珠。每只鈴內皆刻“司馬”二字。

老黃臉色大變，門牙幾乎咬斷火折：“操，司馬老賊養尸窖的幻鈴！”

最前銅鈴自行顫動，劉臨右眼刺痛，腦中幻象炸開：

十三個身穿龍袍之人鐵鏈縛身，齊跪血池，逐個投身泥沼。最后一人緩緩回首——竟是祖父劉伯和！

幻象中，劉臨感到石甲劇烈震蕩，石靈仿佛在憤怒地吶喊，低語在他腦海中回蕩：“不可遺忘……”劉臨捂著右臂，強忍石靈的躁動，心頭一陣刺痛。

“祖父？！不！”劉臨失聲。

“轟——！”

井底淤泥炸裂，腐爛手臂猝然伸出，十數具曹魏官服尸鬼破泥而出，面容扭曲，瞳孔漆黑。

周昭箭矢洞穿一具尸鬼眼眶，黑液蠕動吞噬箭頭，竹箭身寸寸焦化。

“連我的劇毒都免疫？！”她臉色一沉，第二支赤焰毒矢點燃火光。

“這碑是餌！”老黃大罵，一腳踹翻一具尸鬼，從其胸腔猛拽出一卷竹簡。

鐵山猛吼，盾牌飛舞。

周昭突然獨眼劇震，愣立原地，臉上浮現恐懼——正是她曾經夢中畫面。

“愣什么？快退！”劉臨一把拉住她，卻聽耳畔“哐當”一響。

石甲驟然發燙，石靈在他心頭低吼：“守！”

劉臨咬牙，將石甲撐至極限，強行護住周昭。

老黃猛撲石碑基座，張口咬住嵌入的玉印。門牙咬下瞬間——

“咔嚓！

”

前方豁然裂開，鐵山夾著劉臨與周昭，跟著老黃沖入裂隙。

縫隙閉合剎那，劉臨玄武甲激烈震顫，與某物遙遙共鳴。

石靈的氣息在此刻澎湃如潮，似在迎接什么久違的歸屬。劉臨心頭一凜，分不清是恐懼還是期待。

前方石室盡頭中間，一具枯坐骸骨，冕服殘破，頭冠落地，指骨夾一塊龜甲，甲面字跡依稀：

【青龍二年四象歸淵日獨瞳焚炬時協絕筆】

骸骨胸口，插著一柄斷刃，刀柄赫然四字：

【漢壽亭侯】

劉臨雙目劇震，耳畔仿佛有雷：

“龍脈未絕，漢魂未散。”

而石靈在他心頭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仿佛終于見證了命運輪回的又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