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標本》片場。

開機時間一定下來，整個劇組就像擰緊發條的鐘表。

此刻，眾人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核查，而統籌全局的重擔，自然落在總導演鄭遠肩上。

“這邊收工后，讓劇組人員原地待命，攝像組留兩個人。”

鄭遠邊翻看通告單邊吩咐，“我要單獨和攝影指導碰頭。”

“明白。”

“距離正式開機只剩五天！都給我打起精神！”

交代完事項，鄭遠鉆進停車場那輛貼著防窺膜的房車。

連續三天日均三小時的睡眠，讓他實在頂不住，太陽穴都在突突直跳。

而且這種連軸轉的狀態，已持續大半個月。

剛癱進座椅，他突然想起件事。

沈修和幻方魔盒影創的會面結果還沒下文。

雖說當時他只是給個號碼牽線搭橋，但一直沒人跟他說結果。

手機在掌心轉了兩圈，最終撥通的卻是楊昭野的號碼。

“喂，楊總？”鄭遠揉著眉心開口，“現在忙么？”

電話那頭傳來輕快的男聲：“再忙也得接鄭導電話啊，您說是不是？”

緊跟著，電話里飄來女聲輕笑：“鄭導好~”

“林絮柳也在？”

“碰巧撞見的。”楊昭野頓了頓，“你找沈修？他這會兒在三樓，我去……”

“不用了。”鄭遠打斷對方，“我就想問問上次你們去幻方魔盒的事。”

“哦，那個啊，黃了。”

“什么？”

“沈修推了侯導新戲，蘇制片親自當說客都沒用。”

“真的假的？具體什么情況？”鄭遠追問。

楊昭野語氣平淡：“他說是直覺。快速翻了幾頁劇本，就說感覺不對！”

“什么？”

這說辭太耳熟了，又是沈修的玄學直覺？

眼下確實沒法斷言。

畢竟《午夜斷音》和《完美標本》的成績還沒揭曉。

可不知為何，鄭遠總覺著那家伙的“直覺”暗藏玄機。

“侯導的本子真有這么差？”鄭遠暗想。

否則根本說不通，那可是侯硯川啊！

就算新劇本稍有瑕疵，能進他的劇組，對新人而言都是鍍金機會。

更別說沈修現在正是上升期，知名度和邀約都在漲。

“結果那小子這么簡單就給拒了？”

“果然是瘋子的邏輯。不過話說回來，他確實瘋得很有風格。”

聽筒里傳來楊昭野的輕咳：“鄭導，那現在……”

鄭遠回過神，笑道：“那就先這樣，改天請你喝酒。”

手機屏暗下去的瞬間，他突然笑出聲。

“這小子，越來越有意思了啊！”

然而，電話剛掛斷還不到十秒，突然又響了起來。

楊昭野剛掛斷，總不會這么快回電吧？

歪頭瞟了眼屏幕，是個陌生號碼。

最近這種騷擾電話太多，但他還是隨手按下接聽鍵。

“哪位？”

那頭傳來個溫潤卻有些蒼老的男聲：“鄭大導演，好久不見。我是葉銜。”

鄭遠驚了一下：“啊！是……是葉導啊！”

他頓了頓：“您這話折煞我了，金翎獎頒獎禮承蒙指點，哪敢忘啊。”

“冒昧叨擾了。”葉銜回道，“聽說新戲下周開機？”

“您消息真靈通。”鄭遠攥緊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紋里。

論資歷、票房、獎項，這位可是能和侯硯川掰手腕的主兒，甚至隱隱壓過一頭。

“想跟你討個人情。”葉銜回道，“聽說組里演員都在閉關磨戲，不知方不方便……去片場觀摩觀摩？”

鄭遠有些納悶，以為又是奔著沈修來的。

“您是指？”

“江彥辰。”葉銜回道，“我對他還挺好奇的。”

“想看看江彥辰現在的狀態？”

鄭遠問出這句話時，電話那頭的葉銜輕笑出聲。

“是！直接問你當然簡單，但我這性子，總得親眼看過才踏實。”

“您說的‘狀態’是指表演水平？”

“對一半，我要看他的臺詞功底和鏡頭氣場，畢竟……”

電話里的聲音頓了頓，“我和江彥辰可是有些日子沒合作了。”

導演去片場考察演員業務能力，這不算稀奇事。

即便是葉銜這種級別的大導，也會偶爾為之。

但鄭遠總覺得，這次探班另有蹊蹺。

江彥辰的演技，其實用不著特意檢驗。

畢竟是用十幾部作品夯實的實力派。

不過演員最忌諱被質疑功底，所以通常都是選角導演私下考察這些大咖。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偏偏葉銜就要親自來盯。

這時，鄭遠隱約摸到點葉銜的脾性了。

這人怕是較真到了骨子里，比起咖位更看重真本事的主。

他正想著，沈修那張陰郁的臉突然從腦中閃過。

“要是葉導真來，只怕要顧不上看江彥辰了。”

……

與此同時，林絮柳的私人沙龍里。

鏡中映出的輪廓，讓沈修呼吸猛地一滯。

不過是換個發型，倒像換了具身體。

他在心底暗自咋舌，“這手藝……真能把人改頭換面？”

金發女造型師指尖穿梭在他發間，碎發簌簌落在雪白罩布上。

“沈先生發量優越，頭骨線條完美適配各類造型啊。考慮到照片用途，這次主打清爽利落。”

沈修盯著鏡中自己不斷蛻變的輪廓，繃著張冷臉嗯了聲。

那些“下壓式燙發”“紋理處理”的專業術語左耳進右耳出，反正聽不懂，繃著冷臉最省事。

造型師突然笑出聲：“您這拒人千里的語氣，是天生自帶的？”

沈修沒接話茬，目光黏在鏡面上挪不開。

被削薄的短發利落堆砌出層次，微翹的額發恰好露出眉骨，倒顯出幾分倜儻。

“倒像時裝周后臺走出來的。”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挑了挑眉，被造型師捕捉到轉瞬即逝的微表情。

罩布嘩啦滑落，脖頸陡然灌進冷氣。

“您骨相立體，稍作修飾就能脫胎換骨。接下來我們做面部輪廓強化……”

話音未落，彩妝刷已經抵近下頜。

沈修余光掃過周圍虎視眈眈的造型師助理，硬生生把哈欠憋成一句話。

“你繼續，不用管我！”

造型師突然啪地拍手，助理立即捧來套墨黑西裝，領口燙著一高奢品牌的暗紋logo。

“楊總特意交代試裝，配飾鞋履都在這兒。”

沈修瞥了眼椅邊的西裝套袋和鞋盒，四下張望。

楊昭野早沒了蹤影，倒是那位金發設計師，又掛著職業微笑踱了過來。

“楊總在一樓大堂。我得確認西裝色系和您膚色的適配度。”

造型師利落地掀開防塵罩掃了眼，“黑色正合適，要不我們開始？”

……

半小時后，沙龍一層挑高大廳里，人影綽綽。

等候區的白色沙發處，楊昭野正蹺著二郎腿翻閱雜志，雜志正好擋住他半張臉。

“做個造型要這么久？”林絮柳窩在對座沙發里嬌嗔。

她顯然剛趕完通告，畫著濃艷妝容，燙過的長發顯得她很慵懶，連抱怨都帶著恃美行兇的底氣。

楊昭野頭也不抬：“外行人才說外行話，半小時前就催你走，賴著等誰呢？”

“喲，這就嫌我礙眼了？要不我跳槽去對家？”

“這招你使五年了！”雜志后傳來悶笑，“再說你杵這兒能礙著誰？”

林絮柳咬著唇彩微嘟的唇：“怎么不給他定制？楊老板現在連高定都省了？”

“臨時拍照就隨便湊合下，你當拍婚紗啊？”楊昭野終于擱下雜志。“有這閑心，不如操心正事。”

“行！那就說正事。”林絮柳話鋒一轉，“侯硯川真被這怪人拒了？”

“可不是么！憑直覺就推了侯導的戲，比你還要瘋幾十倍！”

“少攀扯，我挺他這手。”林絮柳忽然傾身壓低聲線，“侯硯川那就一老色胚！”

她托著香腮，接著說道：“沈修剛確定參演大戲，就去接《午夜斷音》，倒是清醒，不被表象迷惑。殺青后我才真的感受到，《午夜斷音》確實不錯。”

楊昭野笑道：“你還感慨上了！”

這些日子觀察沈修下來，林絮柳算是摸清了點門道。

“沈修這人吧，看似隨性，實則心里跟明鏡似的。雖說直接拒了侯硯川的邀約實在魯莽，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叮……

這時，電梯門在一樓滑開了，里面走出來一個青年。

剪裁精良的黑色西服裹著挺拔身姿，走路節奏不疾不徐。

幾個女職員偷瞄著那道身影從茶水間飄過，男人卻徑直掃視著大廳。

“楊哥。”

不遠處傳來低喚時，楊昭野抬頭瞬間笑紋漾開。

“嚯！這是哪家總裁微服私訪？早說了吧沈修，人靠衣裝馬靠鞍，這身行頭配上妝造，活脫脫撕漫男啊！”

沈修面上沒什么反應，連嘴角都繃住了，不過心里卻是樂開了花。

“男主角的氣場有了。”楊昭野豎起大拇指。

林絮柳聞聲偏頭，正撞進一道俯視的視線里。

沈修瞳孔微顫，落地窗外泄進的陽光里，她是那么的漂亮，好似渾身都散著光。

不過，他面上卻只頷首：“你也在。”

“……”

林絮柳沒接話。

她直勾勾盯著沈修，眼底掠過一絲錯愕。

一樓的那幾位女職員，此時已經圍了上去。

“天！這效果絕了！”

“完全襯出骨相來了，像換了個人似的！”

“這造型質感絕了！”

雖不排除客套成分，但夸贊是實打實的。

沈修耳根發燙，面上卻端著云淡風輕的架勢。

“造型師功力深。”

林絮柳仍保持著轉身的姿勢，目光焊死在沈修身上。

楊昭野見狀用手肘捅她：“魂兒被勾走了？”

林絮柳梗著脖子嗆聲：“就……比平時順眼點。”

身后傳來沈修低沉的輕笑：“承蒙夸獎。”

她胡亂抖著雜志沒搭腔，胸腔里鼓噪的心跳聲，倒是騙不了人。

方才對視的瞬間，自己都已經憋住氣了。

而且，沈修這家伙，居然對自己笑了。

這么久以來，她第一次見他笑。

不管怎樣，沈修這外形總算是捯飭好了。

……

拍攝進度比預想快得多，當照片更新到光年漫游的官網時，沈修對著演員簡歷發怔。

作品欄孤零零躺著兩部戲，還都是沒上線的。

這和求職網站上千篇一律的模板不同。

沒有故作深沉的精修照，沒有夸大其詞的技能樹，只有那個松弛真實的自己。

以往每次更新簡歷都像揭傷疤，此刻他卻將頁面截圖存上了云端。

他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