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十點，花木里咖啡館。

凌浩獨自坐在靠窗位置，那個叫沈修的演員就住在附近街區。

他身上那件磨毛領的夾克略顯陳舊，胡茬刻意修整過，眼下泛著青黑，整個人像張繃得太久的弓。

咖啡館玻璃門叮咚輕響，一個穿黑色外套的青年推門而入。

凌浩抬眼便確認，這人就是沈修。

那人眉骨投下的陰影里，始終凝著化不開的冷意。

“沈先生！”凌浩抬高胳膊揮了揮。

沈修的目光掠過盆栽綠植，最終看向了這邊。

“久等。”

他走過來坐在凌浩對面，手始終插在外套口袋里。

凌浩喉結微微滾動：“昨晚冒昧聯系您……”

“沒關系，有事就直說吧！”沈修截斷了客套。

“您看完《午夜斷音》的本子了？”

凌浩雙手握住杯子，陶瓷表面都沁出了薄汗。

沉默在咖啡的熱氣里膨脹，吧臺傳來研磨咖啡豆的細響。

沈修忽然開口：“看這劇本的時候，我走心了。”

凌浩怔怔看著對方冷峻的側臉，喉頭有些發緊。

那被人揉皺又踩碎的劇本，沒想到有一天居然會被人重視。

沈修繼續用他慣常的冰碴子語氣說：“或者說，是感情。”

凌浩心臟重重撞著肋骨。

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被當空氣，沒想到第一個懂他的，竟是素昧平生的新人演員。

當年共事多年的老伙計們，除了鄭遠，沒誰正眼瞧過他的電影夢。

可他偏生是頭倔驢，寧可餓死也不肯接鄭遠遞的橄欖枝。

此刻，他卻在沈修嘴里嘗到了久違的共鳴。

其實，他壓根不認同鄭遠那套說辭。

沈修對《午夜斷音》不只是喜歡，是真正入了心。

更別說，這人是被鄭遠和宋鏡辭兩大佬同時蓋章認證的戲瘋子，演技絕對能打。

這樣的人，居然對自己的本子動了真情。

那些熬過的夜，抽剩的煙頭，被退稿時摔碎的玻璃杯，突然都成了淬火的鐵，在胸腔里融成滾燙的鋼水。

他太久沒嘗過被理解的滋味了，尤其在這地獄般的生活里。

凌浩鼻腔發酸：“謝了兄弟，真的！”

沈修沒接茬，目光在他臉上逡巡。

他不動聲色往椅背靠了靠，心說這人怎么還憋出眼淚來了？

“難道我踩雷了？”

沈修暗想著，用舌尖頂了頂腮幫。

他見過在酒局上嚎啕的老板，在辦公室里哭泣的實習生。

可四十歲大老爺們，對著自己這小年輕紅眼眶，那還是頭一遭。

現在該遞紙巾還是裝瞎？

他摩挲著杯壁的冷凝水，面上仍端著那副冷淡表情。

“真的……特別感謝。”凌浩又強調一遍，喉結艱難地滾動。

沈修盯著對方眼底打轉的淚光，突然覺得空調溫度應該再調低一點。

他在腦子里倒帶整場對話，想爛了也沒找著個傷人的字眼。

他瞥見凌浩那發顫的指尖，心想總不會因為自己說了對劇本有感情就破防了吧？

他確實沒覺得之前的話是謊言。

自從接下《完美標本》的戲后，《午夜斷音》的劇本，他已經體驗過無數次了。

感情是有，但要說多深情？頂多算泡面搭檔級別的交情。

“咳……”

沈修看著對方洇濕的袖口，掩嘴咳嗽了一聲，但愿能提醒對方平靜下來。

凌浩胡亂抹了把臉：“能問問您，具體喜歡哪段么？”

聲音像是從砂紙里擠出來的。

隔壁桌小姑娘已經偷瞄這邊好幾次了。

沈修后頸發緊，生怕被人誤會這是一場別具一格的分手戲。

見凌浩平靜下來，他這才說道：“我覺得都還不錯，尤其人設很帶感。”

他想了想，繼續說道：“冷陽在天臺抽煙那段，第三場雨戲的蒙太奇……”

每處分析都像在念解剖報告，連主角襯衫第二顆紐扣的隱喻都沒放過。

凌浩怔怔盯著這個侃侃而談的青年。

那些他閉著眼都能默寫的段落，此刻鍍了層冰釉似的，從沈修唇齒間滾落。

這個連說話都像在念悼詞的人，居然真把他的劇本嚼碎了咽進肚里。

凌浩耳膜嗡嗡作響，攥著咖啡杯的手卻松了力道。

沈修繼續用那冷漠的語調，把劇本一分一毫拆解出來。

那些他熬夜編的轉場設計，連自己都記混的窗簾顏色……

此刻，正在被沈修一點一點剖析開來。

凌浩后槽牙咬得發酸，這才驚覺之前就不該問沈修喜歡哪部分。

那根本是自取其辱，也是對沈修的不尊重。

畢竟，沈修昨天就去他那試過戲，自己不該蠢到問出那樣的問題。

突然，凌浩猛地直起腰，眼底仿佛燒著兩簇鬼火。

去特么的陸崢，去特么的洗白通稿，這劇本就該讓沈修來演，然后捅進觀眾心窩里。

投資什么的，此刻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我要翻盤。”

凌浩身體前傾，玻璃桌面都被他掌心焐出了霧氣。

沈修也不知他咋了，急忙往后靠了靠。

“你要干嘛？”

“我求你，一定要演冷陽這個角色！”凌浩突然一把抓住沈修手腕，激動地說。

沈修看著交疊的手掌，整個人直接呆住了。

不是說帶資進組的主演都內定了么？他這是要做甚？

沈修始終沉默著，繼續聽他說下去。

凌浩突然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松開手坐了回去。

“實話告訴你，《午夜斷音》根本不是商業電影，而是要沖電影節的！”

沈修從衣兜里摸出煙盒，給凌浩也派了一支。

點上煙抽了一口，他這才問道：“什么電影節？”

“摩都棱鏡國際微電影節。”

凌浩說著也點上了煙，“和三大電影節同源不同路，他們主推五十分鐘以內的短片，專攻‘人性剖析’和‘科技倫理’這些尖銳命題。還有四個月截稿，時間緊迫！”

沈修彈掉煙灰，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凌浩繼續說道：“在圈內人眼里，這就是微電影界的戛納。”

他突然傾身，“想必您應該聽說過。”

沈修壓根什么也不知道，但還是不動聲色地點頭。

“略有耳聞。”

“評審團坐著半個電影圈的教父，去年金獎得主，現在掌鏡的都是S+項目。”凌浩抽一口煙吐出去，“六百進五十的淘汰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啊！不過比起公務員考試……”

“這是導演的修羅場。”凌浩打斷他的跑題，“五十部入圍作品，要在影帝影后眼皮底下廝殺，金獎導演可以直接跳過新人期。”

他忽然笑起來，露出熬夜改劇本留下的牙齦出血。

“知道嗎？去年有個家伙，用手機拍的黑白片殺進了終審。”

凌浩沒提那些借電影節飛升的演員，但微改商業片的例子一抓一大把。

凌浩繼續說道：“不過要沒硬貨，連入圍資格都摸不著。這就是摩都棱鏡二十年攢下的金字招牌。”

“特等獎更是得從月亮上摘勛章。二十年才十部，比奧運金牌還稀罕。”

他忽然咧嘴，“但真要成了，圈里人得搶著給你遞名片。”

沈修暗想，搞這行確實比當碼農強，至少暫時不用看別人臉色。

“問題是這破獎太難得了。”凌浩突然泄了一口氣，“評審團那幫老炮可不好糊弄，從劇本結構到鏡頭語言，特別是導演控場和演員爆發力……”

他豎起三根手指在沈修眼前晃，“少一環都得完蛋。”

“合著就像拿消防栓給繡花針灌水。”

沈修把這話咽回去，微微點頭：“含金量確實高。”

凌浩笑道：“GQ娛樂的投資，資方塞進來的演員……”

他喉間發出困獸般的低吼，“去特么的！我要的是真正的作品！”

“玩這么大？”沈修按住太陽穴暗想。“為了我連投資都不要了？”

此時，凌浩已經站起身對他九十度鞠躬。

“我在此誠心邀你出演冷陽這個角色，這片子只能靠你撐起來！”

沈修喉頭也跟著發緊了，慌忙托住凌浩微晃的肩膀。

形勢急轉直下，凌浩竟要為了他推翻全盤計劃。

“凌導，三思。”沈修勸阻道，“沒必要把自己逼到絕路上！”

凌浩卻像被注入強心劑般亢奮起來，眼瞳泛著異樣的光。

“不是逼迫，是你讓我看到了對電影的敬畏。”

凌浩扯松領口深深吸氣，“所有后果我擔著，不過是從頭再來。沈修，冷陽這個角色非你不可。”

沈修面具般的冷臉終于龜裂。

他還是頭次遇到導演為選角，賭上自己前途的。

其實無需對方剖白，他本就對冷陽這個角色很感興趣。

某種隱秘的默契在兩人間流動。

“算我求你了！”凌浩再也不顧自個顏面，“當演員與角色靈魂共振時，紙片人能活過來，試試看吧！”

沈修瞥見他泛紅的眼尾，想起方才這人失控的哽咽。

再僵持下去，怕要鬧得更難收場。

何況，系統對這個劇本的評級那么高，前景自然不必多說。

沈修慢條斯理地伸出了右手，眉眼仍凝著化不開的陰翳。

“合作愉快。”

凌浩怔忡望著這只手，鼻尖發酸。

直到聽見那聲帶著冷調的調侃：“凌導要反悔？”

這才如夢初醒地握上去。

掌心相觸時，對方唇角若有似無的弧度，竟讓他莫名心安。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