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平日，沉穩(wěn)的烏沙神父是萬萬不會被這樣的怪事嚇到的。

可是，今夜不是平日，今夜的烏沙也并不沉穩(wěn)。

一周前，烏沙停止了給那些化獸人的付款。這幾周的時間，他已經(jīng)將自己的積蓄消耗殆盡，甚至動用了教區(qū)的基金——烏沙是一個簡樸而古板的神父，不像一些其他教區(qū)一樣，借著教會的權(quán)力斂財。可是到了需要用金子捍衛(wèi)信仰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無能為力。

也許，我就不應(yīng)該和那些野獸簽下合約……災(zāi)厄之盒是我打開的，我卻沒有能力把它關(guān)上。

這些昂薩爾人，沒有停手——他們變成了比蝎獅更加可怕的惡魔。烏沙不知道那些農(nóng)民是不是被化獸人殺死的，但這個可能性一直在他的心口堵著——虔誠的老神父用禱告和意念支撐著自己強(qiáng)硬的面具。

信仰是神仆的護(hù)甲——可是在今天，在這個晚上的這個時刻，烏沙感覺自己是如此的無助，如此的一絲不掛。

神父顫抖著手推開了禮拜堂的大門，一縷清冷的月光照進(jìn)黑暗里禮堂之中，將禮堂從中間一分為二。

那誦經(jīng)的聲音在門開的一瞬間似乎瞬間消失了——只剩下一個人聲在低聲祈禱。

是一個小孩？

不，是半身人。

神父走到了禮拜堂的中央，看著那祈禱的小小身形，輕咳了一聲。

“愿主的榮光……啊！神父，對不起……”格布好像沒注意到神父進(jìn)來，一轉(zhuǎn)過頭，吃了一驚，趕快規(guī)矩地站起來，向著神父行了一個禮。

“這么晚了，你為什么在這里？”神父看到是今天和女騎士一起過來的人，松了一口氣，恢復(fù)了一副板起來的面孔。

“非常……非常抱歉……我，我夜不能寐，看到禮拜堂的門沒有關(guān)，就想進(jìn)來祈禱一下……我以為這里只有我和主……真的非常抱歉。”

烏沙神父本來想訓(xùn)斥面前的小個子，看到他態(tài)度很謙卑，輕輕嘆了一口氣。

“禮拜堂天亮?xí)r會開放，如果想要祈禱的話，可以趕早來?！鄙窀笇Ω癫颊f道，語氣溫和了一些，“你的虔誠值得稱贊，但是也要守規(guī)矩?！?

“是……”格布答應(yīng)道，低著頭，扭扭捏捏的?！吧窀?，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做完我的祈禱么？總覺得，和上神說話說到一半走開了，是對神不敬。”

神父聽到面前人的話，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半身人感謝了神父，然后跪回地板——烏沙也在他一旁跪坐，頷首默默祈禱。

格布低聲說著，屋子里很安靜，每一個字都飄到了烏沙的耳朵里。

“……愿您保佑我矮人朋友的靈魂，讓他能夠逃脫那些野獸的魔爪，如果不行的話，起碼讓他得到一個無痛的死亡?！?

烏沙眼眉動了動，他沒有打擾格布的祈禱。當(dāng)半身人祈禱結(jié)束以后，他才問道：

“你在為一個矮人祈禱？為什么？你難道不知道，矮人是不信仰真神歐巴克的么？”

“啊，您聽見了……”格布撓了撓頭，羞愧地說道，“我……對不起，神父大人，其實，我有一個疑問，您能否為我解答？”

“你說。”烏沙對著面前的小家伙說道。

“不信神的人，死后靈魂會得到救贖么？”

“不能?！鄙窀笖蒯斀罔F地回答道?！笆ブI書上講的很清楚，只有信仰上主的人才會得到救贖——他們的靈魂會升入星界，在神的領(lǐng)域與他重聚，永享極樂。而不信神的家伙，死后，靈魂會墮入以太界，與邪惡的魔法能量為伍，受到永世折磨?！?

“……可是，如果那個人純潔善良，只是因為某些原因——比如說出身，沒有接觸到歐巴克教會的教導(dǎo)，誤入歧途。這樣的人，也不會得到救贖么？”

“純潔善良是一個偽命題，一個不信神的人永遠(yuǎn)無法體驗到真正的善——也許他們表現(xiàn)的很善良，但是人的靈魂終究帶有污點。只有把靈魂打開，接受圣光的洗禮，一個人才能真正變得真誠，善良，美好?！?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神父，我問了很愚蠢的問題?！?

“沒有什么問題是蠢問題。教化世人，本來就是每一個信徒應(yīng)做的事情?！鄙窀噶x正言辭地說道，“不過，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么要為一個矮人祈禱？”

“實話跟您說，神父大人，我非常的迷惑……我和一位矮人成為了朋友，他是鹽鐵商會的工匠。我知道，您并不贊成我們王國的虔誠信徒和矮人接觸?！备癫夹⌒囊硪淼卣f道，一邊說，還一邊瞟了一眼那圣徽，好像怕神明懲罰自己。

“我只是不贊成行商的生活方式，我對矮人種族并沒有什么意見?！鄙窀妇従徴f道?！暗悄阏埨^續(xù)?！?

“……我們在外面趕路，遭遇了危險，我們兩個都不是戰(zhàn)士，只有慌忙逃跑。在逃跑的過程之中，我失足跌下橋梁——他本來可以自己逃走的，卻返了回來，救起了我?！?

說著說著，格布竟然流下了眼淚。

“可是……他自己卻因為救我而落水了，我一時膽怯，連看都沒看，自己跑走了……我實在是太卑劣了。我愧為歐巴克的信徒……”

“原來是這樣?！鄙窀篙p嘆了一口氣，“你不需要過度責(zé)怪自己，你有慚愧之心，已經(jīng)證明了你的善良。我們都以圣徒的標(biāo)準(zhǔn)衡量自己，可是我們并不是圣徒。”

老人將手放在格布的額頭上，輕念禱詞。片刻之后，格布受到了賜福，感覺到一陣暖意在身體內(nèi)流淌。

“謝謝您，神父?！覟樯牢床返陌伺笥哑矶\，也為自己祈禱……我也為您祈禱，烏沙神父。”

“為我祈禱？”烏沙對著半身人抬起眼睛。

“……我覺得，能將主的溫暖傳遞到他人的心里，是這世界上最高尚的事業(yè)。您一生為主奉獻(xiàn)，心中一定是坦蕩如鏡，我敬重您，崇拜您……我也想將自己的一生奉獻(xiàn)給主。”

聽了這話，烏沙神父稍稍低下了頭。眼角閃過一絲慚愧。

“那些半人半獸的魔鬼一定會受到懲罰！他們言語中盡是對主的不敬……”格布繼續(xù)說道?！八麄冋f，見到一個歐巴克的信徒，就殺一個！大人小孩，一個不放過！”

烏沙神父的身體像是觸電了一樣，手中的燭臺差點掉在地下。原來這個人的朋友，是被化獸人害了？！

他下意識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格布，眼神閃爍。愧疚感如一塊巨石墜在胸口。

“那位薔薇騎士小姐答應(yīng)我，在殺死蝎獅之后，會去幫我找到這些瀆神的野獸，將他們就地正法……我很渺小，沒什么能力，但是如果能夠幫助那位女士戰(zhàn)勝邪惡，將主的榮光傳播到王國各地，甚至帶到帝國去……對！這就是我應(yīng)該做的事情！和圣徒一樣，深入虎穴，將主的信仰傳遞到山海關(guān)的另一側(cè)去……”

“你……”神父烏沙無法相信面前的這個半身人說出這樣的話，他仍背對著他，嘴唇顫抖著說道：“你連個教士都不是，怎么去做如此危險的事情？！”

“我……不瞞您說，我雖然沒有接受過神職教育，對主的信仰卻堅定不移！我甚至說服了鹽鐵商隊的石心夫人，要在商隊中建立一個傳教會——我相信，無論是矮人，還是帝國人，都可以被主的圣光所感化。如您所說，他們之中也有善良之人，只是需要把靈魂打開，讓神明走進(jìn)去?！?

“這事哪有那么容易！矮人先不說，帝國可是邪惡巫師的溫床，你去了……”

“我并不孤單，烏沙神父，我有薔薇騎士與我同行，還有您的祝福，最重要的……”格布停頓了一下，神父忍不住了，轉(zhuǎn)身看向半身人。

“最重要的是，真神與我同在?！?

那月光落在金字塔圣徽之上，映出淡淡的金色光暈——半身人沐浴在這圣光之中，目光灼灼，居然顯出一分神性的光芒！

烏沙神父呆住了，蝎獅，化獸人，薔薇圣女，半身人……一切偶然在他的眼前化為了命中注定。

“你……”神父有一百個疑問，但是此刻它們都不重要了。面前的小家伙讓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獲得了神明啟示時的樣子，那樣的堅定，那樣的虔誠，那樣的不容置疑。

“神父。我懇請您，只有獲得了您的許可，我們才可以安心。我們愿意為歐巴克圣教獻(xiàn)上生命，請您為我們獻(xiàn)上祝福吧！”

沉默。

沉默。

格布猶豫了一下——沒成功？不能吧，說的挺好的啊，我自己都感動的不行了。

一滴熱淚從神父溝壑縱橫的臉頰上滴了下來，啪嗒，摔碎在地面上。

“歐巴克在上……我虛度一生，垂垂老矣，直到現(xiàn)在……才找到了我從一開始就應(yīng)該做的事情……”

“您？”格布小聲問道。

“我不光要給你們賜福，我還要跟你們一起去！”

完，蛋。

感動大勁了?。?！

“請您……請您自重啊神父?。。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