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往西斜時,劇場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蘇菲收拾劇本時回頭看了眼,見李卓凡正蹲在監視器旁,跟著喬治導演在紙上畫東西,她猶豫了下,還是輕手輕腳帶上門——早上李卓凡說“改結局要琢磨細節”,她不好去打擾。
后臺只剩他們倆時,喬治從帆布包里翻出本皺巴巴的分鏡本,扔給李卓凡:“你說的‘怪物回頭’,怎么拍?”
本子上畫著些歪歪扭扭的小人,是喬治之前畫的殺怪物的分鏡:主角舉著槍,怪物趴在地上,背景是燒著的閣樓。李卓凡捏著鉛筆,先把“槍”涂掉,畫了個“攤開的手”——主角彎腰,手掌朝天上抬,像在指方向。
“這里得讓主角站在閣樓的破窗邊。”他指著紙右上角,“窗外留塊沒被火燒的天空,最好能看見顆亮星——前面提過怪物是從星星上來的,觀眾能接住這個暗示。”
喬治沒吭聲,叼著煙湊過來看。李卓凡又在怪物旁邊畫了道虛線:“它別一下子就飄走,先慢慢站起來,身子轉半圈,眼睛對著主角——不用拍清楚眼睛,就用柔光打個亮斑,讓觀眾覺得‘它在看主角’。”
“柔光?”喬治皺了皺眉,“恐怖片用柔光?不怕沒勁兒?”
“就這一個鏡頭用。”李卓凡趕緊解釋,“前面打了那么多硬光顯緊張,最后用柔光收一下,反差才有意思。您想啊,觀眾跟著揪了半天心,最后看見怪物回頭那下軟乎乎的,說不定能記好久。”
喬治捏著分鏡本沒說話,指節在“亮斑”那處敲了敲。過了會兒,他突然把鉛筆奪過去,在主角腳邊畫了個小物件——是之前戲里女學生掉的發夾,蘇菲演的角色總把這發夾別在領口。
“讓它飄走前,碰一下這發夾。”喬治頭也不抬,“女學生之前護著箱子時,發夾掉在這兒了。”
李卓凡心里一亮。這一下加得妙——不用臺詞,就一個小物件的觸碰,把“怪物懂感激”的意思藏得明明白白。他剛想點頭,喬治又把本子一合:“明天試拍這條,用廢膠片拍,別浪費新的。”
第二天一早,李卓凡剛把玉米糖漿調的“粘液”擺好,就見蘇菲攥著個布包跑進來,包里鼓鼓囊囊的。“我找著這個了!”她從包里掏出個舊發夾,銀色的,上面掉了顆水鉆,“我媽留給我的,跟戲里女學生該有的樣子挺像。”
李卓凡接過發夾,往道具桌的裂縫里塞了塞——昨天喬治畫分鏡時特意提了位置,得讓它半露半藏,既顯眼又不刻意。蘇菲蹲在旁邊看,突然小聲問:“真的要讓怪物走嗎?我還以為……恐怖片里的怪物都活不了。”
“活不活的,得看它配不配。”李卓凡想起喬治改分鏡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這怪物沒傷人,還該讓它回家。”
試拍用的廢膠片有點發灰,拍出來的畫面帶著層朦朧的白。主角站在窗邊時,喬治突然喊“停”,指著窗外罵:“誰讓你們把燈架挪那兒的?擋著天了!”
道具組趕緊去挪燈架,李卓凡趁機湊到蘇菲旁邊——她今天不用拍,卻抱著劇本蹲在監視器旁看。“等會兒拍怪物回頭時,你也看看。”李卓凡遞了瓶水給她,“幫著瞧瞧,那眼神對不對。”
蘇菲趕緊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重新開拍時,天陰了點,窗外的云飄得慢。主角把“槍”(其實是道具組找的舊鐵棍)扔在地上,手掌朝天上抬。穿道具服的學徒彎腰爬起來——那“怪物服”是托尼用舊麻袋縫的,背上插著幾根雞毛撣子改的“刺”,看著有點滑稽,可當它慢慢轉過來時,李卓凡突然屏住了呼吸。
喬治沒讓打柔光,只用側光掃了下“怪物”的頭。麻袋上有個破洞,正好對著鏡頭,洞里塞的藍顏料被光一照,真像只眨了下的眼睛。它往前挪了兩步,“爪子”(其實是戴了布套的手)輕輕碰了下桌縫里的發夾。
“過了!”喬治喊完,盯著監視器半天沒說話。李卓凡湊過去看,畫面里的“怪物”往窗外飄時,發夾上的反光正好落在它的“刺”上,像掛了串星星。
“就這么拍。”喬治突然站起來,往道具間走,“托尼!把新膠片拿出來!今天就拍這條!”
托尼叼著煙跑出來,路過李卓凡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你小子,老東西多少年沒這么痛快過了。”
蘇菲突然拽了拽李卓凡的胳膊,指著監視器——剛才試拍的畫面還在回放,“怪物”碰發夾那下,主角的嘴角好像偷偷彎了彎。“他演得真好。”蘇菲小聲說,眼睛里閃著光,“我以后要是能演這樣的戲就好了。”
李卓凡看著她的樣子,突然想起自己電影學院的老師說過的話:真正想演戲的人,眼里是有光的。他剛想說“你以后肯定能”,就見喬治又從道具間出來了,手里捏著個保溫杯,卻沒像平時那樣喝,只盯著窗外的云看。
“等會兒拍時,天要是放晴就好了。”喬治突然嘟囔了句,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李卓凡抬頭看天,陰云慢慢散了點,露出塊藍。他碰了碰蘇菲的胳膊,往窗外指了指。蘇菲順著看過去,突然笑了——陽光正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劇場的屋頂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