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樹在夜色中扭曲蠕動。

葉蓁蓁伏在村口石牌坊后，胸口劇烈起伏。老吳的慘叫聲仍在她耳邊回蕩，舌尖下的符紙已經化成一團苦澀的漿糊。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銅鏡——鏡面滾燙得幾乎要灼傷皮膚。

前方五十米，古樹龐大的根系拱出地面，形成一座猙獰的天然門洞。十幾個綠眼村民在洞口巡邏，他們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皮膚上浮現出樹皮般的紋路。更可怕的是，那些巡邏者的腳踝處都連著細長的根須，像臍帶一樣延伸進地宮深處。

“月兒...”葉蓁蓁攥緊銅鏡，鏡中林月兒的面容一閃而過。

她必須想辦法混進去。正思索間，身后草叢突然傳來沙沙聲。葉蓁蓁渾身繃緊，慢慢轉頭——

一只黑貓從草叢中鉆出，金黃色的豎瞳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它嘴里叼著個東西，輕盈地跳到葉蓁蓁面前。

“喵。”黑貓放下口中的物件，竟是一枚青銅鈴鐺——和老吳的一模一樣，只是小了一號。

葉蓁蓁小心拾起鈴鐺，鈴身刻著細小的符文。當她用手指描摹那些符文時，鈴鐺突然無聲地震動起來，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指尖流遍全身。她驚訝地發現，掌心的金葉印記變淡了。

黑貓滿意地“喵”了一聲，轉身鉆入草叢，卻又停下回頭看她，似乎在等待。

“你要帶路？”葉蓁蓁低聲問。

黑貓甩了甩尾巴，輕盈地朝古樹側面迂回前進。葉蓁蓁弓著身子跟上，借著雜草和土丘的掩護，逐漸接近古樹龐大的主干。

距離拉近后，古樹的真實樣貌令葉蓁蓁胃部抽搐——樹干表面布滿凹凸不平的瘤狀物，每個瘤子上都隱約浮現出人臉輪廓，有的在無聲尖叫，有的閉目沉睡。最駭人的是，這些樹瘤隨著古樹的“呼吸”緩緩起伏，像無數個即將破體而出的胚胎。

黑貓帶著她繞到古樹背面。這里有個被雜草掩蓋的狹窄縫隙，勉強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縫隙深處滲出詭異的綠光，夾雜著淡淡的腐臭味。

“從這里進去？”葉蓁蓁喉嚨發緊。

黑貓已經鉆進縫隙，尾巴尖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葉蓁蓁深吸一口氣，側身擠入縫隙。粗糙的樹皮摩擦著她的臉頰和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越往里走，縫隙越窄，到后來她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勉強前進。

就在她幾乎要被卡住時，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呈現在眼前。

“天啊...”葉蓁蓁捂住嘴，強忍住驚叫。

地宮呈倒扣的碗狀，頂部垂掛著數以千計的根須，每根末端都卷著一具干尸。那些干尸像風鈴般輕輕搖晃，空洞的眼窩注視著下方。地宮中央是個圓形祭壇，九十九個村民被根須纏繞著固定在祭壇周圍，他們眼神呆滯，胸口微微起伏，顯然還活著但已失去意識。

祭壇正上方垂下一根格外粗壯的根須，末端是個半透明的繭狀物。透過薄薄的繭壁，葉蓁蓁看到了林月兒！

“月兒！”她差點喊出聲，急忙咬住自己的手背。

林月兒雙目緊閉，身上纏繞著發光的綠色脈絡，那些脈絡像血管一樣搏動著，將某種物質從祭壇周圍的活人身上輸送到她體內。最可怕的是，她的左半邊臉已經木質化，皮膚變成了樹皮質地。

黑貓輕輕蹭了蹭葉蓁蓁的腳踝，把她嚇了一跳，示意她跟上，然后靈巧地沿著地宮邊緣的凸起處前進。葉蓁蓁這才注意到，地宮墻壁上有螺旋向下的窄道，像是天然形成的。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窄道，墻壁濕滑黏膩，散發著霉變和腐爛的氣味。每走幾步，就會遇到從墻內突出來的根須，它們像沉睡的蛇般微微顫動。葉蓁蓁握緊青銅鈴鐺，生怕驚動這些可怕的“守衛”。

下到一半時，銅鏡突然劇烈震動起來。葉蓁蓁趕緊掏出來，鏡中林月兒的眼睛竟然睜開了，正直直地“看“著她！”

“蓁蓁...”微弱的呼喚從鏡中傳出，“快走...別管我...”

“不！”葉蓁蓁壓低聲音，“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鏡中的林月兒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她的眼睛開始變綠：“他來了...快藏起來！”

銅鏡瞬間變黑。葉蓁蓁慌忙環顧四周，聽到上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她急忙貼緊墻壁，躲在一簇突出的根須后面。

從她剛才進來的縫隙里，鉆出一個龐大的身影——是已經完全樹皮化的王村長！他的身體膨脹到近乎圓形，四肢變成了粗壯的樹枝，只有那張咧到耳根的大嘴還能看出人形。他身后跟著兩個同樣變異的村民，三人沿著螺旋窄道向下走去。

“時辰快到了。”王村長的聲音像是樹皮摩擦發出的，“去檢查祭品，別出差錯。”

等他們走遠，葉蓁蓁才敢繼續移動。黑貓不知何時消失了，只留下那枚小鈴鐺在她手心。她握緊鈴鐺，繼續向下潛行。

越接近地宮底部，空氣越渾濁。葉蓁蓁感到呼吸困難，仿佛有無數雙無形的手掐著她的脖子。掌心的金葉印記開始隱隱作痛，像被火燒一樣。

終于，她來到了祭壇所在的平面。這里有許多天然形成的石柱，提供了絕佳的藏身之處。葉蓁蓁躲在一根石柱后，觀察祭壇的情況。

王村長和兩個變異村民正在檢查那些被固定的“祭品”。他們用樹枝般的手指戳刺祭品的胸口，確保根須連接正常。祭壇中央，林月兒的繭微微發光，像顆邪惡的心臟。

“九十九個活祭品已經就位。”一個變異村民報告道，“只差鑰匙了。”

王村長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她逃不掉的，金葉印記會帶她回來。”他轉向林月兒的繭，“容器準備得如何？”

“融合度七成。”另一個村民回答，“比預期慢了些。”

“那丫頭的意識在抵抗。”王村長惱怒地說，“不過沒關系，等鑰匙一到，儀式開始，她的意識就會被徹底抹除。”

葉蓁蓁聽得渾身發冷。她必須想辦法接近林月兒，但又不能驚動這些怪物。正焦急時，銅鏡再次震動起來。她低頭看去，鏡面上浮現出一行血字：

“黑貓留下的鈴鐺，搖三下，閉氣前行。”

搖黑貓留下的鈴鐺？葉蓁蓁猶豫片刻，決定賭一把。她輕輕搖了三下那青銅鈴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周圍的空氣突然泛起漣漪般的波動。

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向祭壇移動。神奇的是，那些變異村民似乎看不見她，即使她從他們身邊經過，他們也毫無反應。

終于來到祭壇中央，葉蓁蓁仰頭看著懸浮在上方的繭。近距離看更令人心痛——林月兒的半邊身體已經木質化，未變形的半邊臉上表情痛苦而掙扎。

“月兒...”葉蓁蓁輕聲呼喚，踮起腳尖試圖觸碰繭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繭的瞬間，銅鏡突然從她懷中飛出，啪地貼在繭壁上！鏡面與繭接觸的地方迸發出刺目的金光，葉蓁蓁下意識閉眼。

再睜眼時，她已置身于一個純白的空間。

“這是...哪里？”

“蓁蓁！”

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葉蓁蓁猛地轉身，看到林月兒——完好的林月兒！——向她奔來。兩人緊緊相擁，葉蓁蓁的淚水瞬間打濕了對方的肩膀。

“真的是你嗎？月兒？”她顫抖著撫摸好友的臉龐。

“是我的意識。”林月兒的聲音帶著回聲，“他們把我的意識困在這里，身體在外面被改造。”她突然推開葉蓁蓁，“你不該來的！這是個陷阱！”

“我知道，但我不能丟下你！”葉蓁蓁抓緊她的雙手，“告訴我怎么救你出去！”

林月兒的眼中閃過一絲綠光，表情突然變得扭曲：“來不及了...他來了...”

白色空間開始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蠕動的根須。林月兒的形象如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般閃爍不定，時而恢復本來面貌，時而變成半樹半人的怪物。

“聽好！”林月兒在閃爍中斷斷續續地說，“古樹不是...不是妖怪...它是被...污染的...”

話未說完，整個空間劇烈震動！葉蓁蓁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將她往外拉。最后一刻，林月兒用盡力氣喊道：

“找...另半片...金葉！”

眼前一黑，葉蓁蓁又回到了地宮。銅鏡從繭壁上掉落，被她本能地接住。繭中的林月兒再次閉上眼睛，但一滴淚水從她眼角滑落。

“在那里！”

王村長的咆哮在地宮中回蕩。葉蓁蓁回頭，看到三個變異村民正朝祭壇沖來！她轉身就跑，卻被突然從地面竄出的根須纏住了腳踝。

“抓住你了，鑰匙！”王村長狂笑著逼近，“古樹大人會很高興的！”

葉蓁蓁拼命掙扎，但根須越纏越緊。危急關頭，她想起老吳給的小布袋，急忙掏出來將里面的墳頭土撒向根須。

“啊！”王村長發出慘叫，墳頭土接觸到根須的地方冒出青煙。束縛松動了些，葉蓁蓁趁機掙脫，向螺旋窄道狂奔。

身后傳來憤怒的吼叫和沉重的腳步聲。葉蓁蓁拼命往上爬，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她即將到達入口處時，一根粗壯的根須突然從側面襲來，重重抽在她背上！

葉蓁蓁痛呼一聲，從窄道上跌落。她本能地伸手亂抓，勉強抓住了一截突出的樹根，整個人懸在半空。下方，王村長和變異村民正快速攀爬上來。

“你逃不掉的，葉家丫頭！”王村長的聲音已經不像人類，“三百年前葉靈壞了大事，今天你必須償還！”

葉蓁蓁的手臂開始發抖，指尖一點點滑脫。絕望之際，她忽然想起林月兒的話：“古樹不是妖怪...是被污染的...”

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腦海。她松開一只手，將掌心的金葉印記對準下方追兵：

“以葉靈之名！”

什么也沒發生。

王村長哈哈大笑：“你以為隨便喊喊就有用？葉靈的血脈到你這一代已經稀薄得——”

他的話戛然而止。葉蓁蓁感到掌心突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金葉印記爆發出耀眼的金光！光芒所到之處，根須紛紛退縮，王村長和變異村民發出痛苦的嚎叫。

“不可能！”王村長在金光中掙扎，“你怎么能喚醒金葉？！”

葉蓁蓁自己也驚呆了。金光中，她仿佛看到無數細小的符文從自己掌心流出，在空中組成一片金葉的虛影。虛影輕輕飄向古樹主干，融入其中。

整個地宮突然劇烈震動！頂部的干尸紛紛墜落，根須瘋狂扭動。趁這混亂，葉蓁蓁奮力爬上窄道，沖向出口。

她剛擠出縫隙，就聽到地宮深處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

“葉——靈——！”

那聲音中包含著刻骨銘心的仇恨，震得葉蓁蓁耳膜生疼。她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背后古樹的輪廓在月光下扭曲變形，仿佛一個憤怒的巨人正在蘇醒。

跑出一段距離后，葉蓁蓁腿一軟跪倒在地。她顫抖著攤開手掌——金葉印記已經變了樣，邊緣處多了一圈細小的符文，像鎖鏈般環繞著葉片。

“另半片金葉...”她想起林月兒的話，突然明白了什么，“葉靈當年分裂了自己的靈魂！”

銅鏡從她懷中滑落，鏡面朝上。葉蓁蓁低頭看去，鏡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古裝少女——葉靈！

“時間不多了。”鏡中的葉靈輕聲說，“找到我的另一半，否則一切都將重演。”

鏡面恢復常態，映出葉蓁蓁蒼白的面容。遠處，古樹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嚎叫聲，整個村子的守葉人都被驚動了。

葉蓁蓁抓起銅鏡，向深山更深處跑去。她必須找到葉靈的另一半靈魂，而直覺告訴她，答案就在那座廢棄的鎖妖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