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像浸了毒的棉絮,裹著鐵銹味往人喉嚨里鉆。
蘇靈的靈目在黑霧中翻涌,那些半透明的人臉忽隱忽現(xiàn),有的眼眶里淌著黑血,有的嘴唇張成魚嘴狀——分明是古林里被雷火劈焦的枯樹下,她曾見過的那些孤魂。
可更讓她心悸的,是方才那聲嘆息,尾音像根細(xì)針,扎進(jìn)她后頸的皮膚里,燙得她想起鎮(zhèn)西頭老井邊的碑文:“尋歸人,不歸人,歸人即是鎖魂人。”
“屏住氣!”陳墨的聲音從左側(cè)傳來,帶著被煙熏啞的破音。
蘇靈順著聲線摸過去,指尖觸到一片濕潤的布帛——是他的衣袖。
借著靈目的微光,她看見他左手捏著個布團(tuán),指節(jié)泛著青灰,像被泡在冷水里三天的尸體。
藥囊被他撕開了線口,里面的紫蘇葉、薄荷葉混著野菊瓣撒了一地,“把這個蒙住口鼻。”他將揉碎的草藥塞進(jìn)她掌心,“這些能解瘴氣。”
陸九章的咳嗽聲突然拔高,混著日記本硬殼磕在石壁上的脆響。
“小陸!”趙鐵的佩刀劃出火星,橙紅色的光焰里,捕快的臉漲得通紅,他反手拽住少年后領(lǐng),將自己的半塊帕子按在對方嘴上,“咬著!”火星熄滅的剎那,周嬤嬤的拐杖重重敲在蘇靈腳邊,老婦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陶罐:“莫慌,當(dāng)年給鎮(zhèn)主守陵時,我見過……見過這種霧。”
蘇靈的太陽穴突突跳著。
她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一下,兩下,和著那赤腳踩濕泥的腳步聲。
“來了。”她對著空氣低喊,靈目里的黑霧突然翻涌成漩渦,最中央的人臉驟然清晰——是個穿青衫的少女,發(fā)間插著半支褪色的珠花,右耳缺了半塊,正對著她笑。
那笑里沒有惡意,反而帶著幾分……急切?
“捂住!”陳墨突然拽她往旁一撲。
蘇靈撞在石壁上,后腦勺磕得生疼,卻聽見身側(cè)傳來“嘶啦”一聲,像是什么東西的指甲劃過布料。
趙鐵的刀光再次亮起,這次火星燃得久了些,照亮半丈內(nèi)的景象:他們此刻身處的并非墓室,而是條向下延伸的甬道,兩側(cè)石壁爬滿青苔,地面積著半指厚的濕泥。
而在趙鐵刀尖前三寸,懸著五根青灰色的手指,指甲縫里嵌著暗紅的碎肉。
“是鎮(zhèn)靈碑下的東西!”陸九章突然尖叫。
他懷里的日記本不知何時翻開了,泛黃的紙頁上畫著個扭曲的符陣,陣眼處正是這樣的手型。
周嬤嬤的拐杖“咚”地戳在泥里,老婦的聲音陡然拔高:“火!找辟陰草!”她摸索著往甬道深處爬去,枯枝般的手指在青苔上刮出血痕,“壁畫……第三幅,左下方那株草!”
蘇靈這才想起,他們兩日前在古墓前殿看到的壁畫。
最右邊那幅畫著陰霧彌漫的山谷,有個穿道袍的老者正將一株葉片細(xì)長、開著紫花的草投入火盆,霧便散作蝴蝶飛走了。
“辟陰草!”她喊了聲,靈目迅速掃過地面——在周嬤嬤爬過的地方,一叢紫花正從泥里探出頭,葉片上還沾著霧珠。
“接著!”陸九章不知何時摸到了火折子。
他扯下腰間的布帶,將辟陰草捆成小把,火折子“刺啦”一聲竄起藍(lán)焰。
草葉遇火便騰起白煙,那煙不像黑霧般黏膩,反而帶著清苦的藥香。
蘇靈看著靈目里的黑霧被白煙推著往后退,那些人臉發(fā)出尖嘯,指甲刮石壁的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終于,最后一縷黑霧被卷進(jìn)甬道深處,空氣里只剩下辟陰草燃燒后的焦味。
“咳……咳……”趙鐵抹了把臉上的汗,佩刀仍緊緊攥在手里。
眾人這才看清四周:甬道墻壁嵌著幾盞青銅燈,燈油早已枯干;地面的濕泥上,密密麻麻印著半掌長的腳印,腳尖朝內(nèi),腳跟處有個月牙形的凹痕——像是某種……非人的腳。
“往這邊。”蘇靈蹲下,指尖拂過最近的腳印。
泥里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冷意,靈目里,腳印邊緣泛著淡藍(lán)色的熒光,“它們剛走不久。”她抬頭,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望去,甬道盡頭有道石門,門楣上刻著半朵殘蓮,門縫里漏出昏黃的光,像有人在門后點(diǎn)了盞燭燈。
“是出口?”陸九章摸著日記本湊過來,“或者……藏著詛咒秘密的地方?”
陳墨沒說話。
他的左手還泛著青灰,此刻正按在石門旁的石壁上。
蘇靈注意到他指尖在微微發(fā)抖,像是在克制某種沖動。
“門后有活物。”他突然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或者說……像活物的東西。”
趙鐵的刀“噌”地出鞘。他踹了踹石門,紋絲不動:“鎖死的?”
“不是鎖。”周嬤嬤湊過來,用拐杖敲了敲石門。
老婦的瞳孔突然收縮,“這是……鎮(zhèn)靈陣的屏障。當(dāng)年鎮(zhèn)主為了封那東西,在古林設(shè)了七十二道鎮(zhèn)靈陣,每道陣眼都有活物鎮(zhèn)守……”她的聲音突然哽住,“但這道……這道的氣息,和鎮(zhèn)靈碑下的……”
“轟——”
石門突然泛起白光。
眾人下意識后退,卻見那光像層水膜般附著在門上,指尖觸及時傳來細(xì)密的刺痛,像有成千上萬根銀針在扎皮膚。
蘇靈咬著牙將手掌按上去,靈目里,屏障上浮現(xiàn)出扭曲的符文,每個符號都在緩緩轉(zhuǎn)動,像是某種古老的密碼。
“這是……血契文。”陳墨的聲音里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沉重。
他的左手青灰更濃了,幾乎蔓延到小臂,“當(dāng)年我?guī)煾刚f過,這種文字要用……用活人的命來解。”
陸九章的日記本“啪”地合上。
趙鐵的刀在地上劃出火星,卻照不穿那層白光。
周嬤嬤的拐杖抵著下巴,渾濁的眼睛盯著屏障上的符文,像是在回憶什么。
而蘇靈的指尖仍按在屏障上,能清晰感覺到那些符文轉(zhuǎn)動時的韻律——和她夢里反復(fù)出現(xiàn)的心跳聲,竟一模一樣。
“阿瑤。”陳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冷得像冰,青灰的皮膚下,隱約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在跳動,“別碰。這東西……會吃人的。”
蘇靈望著石門后透來的光,那光里仿佛有個影子在晃動,像極了她在煙霧中見過的,那個缺了半只耳朵的青衫少女。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更冷靜:“但它在等我。”
屏障上的符文突然加速轉(zhuǎn)動。
蘇靈的靈目里,那些符號開始連成線,勾勒出半張人臉——是方才煙霧里的少女,此刻正對著她笑,唇形一張一合,像是在說:“進(jìn)來。”
趙鐵的刀指向石門,陸九章攥緊了日記本,周嬤嬤的拐杖在地上敲出緩慢的節(jié)奏。
陳墨的手越收越緊,可蘇靈卻感覺有股熱流從心臟涌到指尖,透過屏障,與門后的光連成了線。
“咔嗒。”
石門方向傳來極輕的響動。
眾人屏住呼吸,卻見那層白光突然暗了暗,露出門楣上殘蓮的紋路。
蘇靈盯著那朵殘蓮,突然發(fā)現(xiàn)花瓣的褶皺里,刻著行極小的字——是她熟悉的現(xiàn)代簡體字:“鑰匙在你身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