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抬眼看向她。

燈光落在他深褐色的眼眸里，那片平靜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沉默幾秒，這短暫的停頓讓蘇曉檣的心微微懸起。

“趙孟華很煩人。”比企谷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那種場合，那種氛圍，都很煩人。”

這個答案？蘇曉檣的心沉了一下，僅僅是因為煩？

“至于你……”比企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那眼神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

蘇曉檣下意識地想躲閃，卻又強迫自己迎上。

比企谷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卻比剛才低沉了些許，“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沒必要為了那種人，把自己搞得那么……麻煩。”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避開了更尖銳的表達，“把自己置于那種境地，除了讓自己難堪，沒有任何意義。付出和回報完全不成正比，是典型的虧損行為。”

回答的語氣平淡的像是在分析一個經濟案例，冷靜，客觀，帶著點不近人情的邏輯感。

蘇曉檣愣住了，不是預想中的蠢，而是麻煩，是虧損行為？

這個評價出乎意料，卻又奇異地精準，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現實感。

那股熟悉的羞惱感再次涌上，但這次，似乎被一層更深的茫然和某種被點破的難堪覆蓋了。

他看穿了她徒勞的努力，像看穿一場注定虧損的投資。

“而且，”比企谷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感，那是長久以來面對世界荒謬的倦怠。

“我自己……也很煩那種事情。”

“煩”……這個簡單的字眼從他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壓在了蘇曉檣的心上。

蘇曉檣看著他微微低垂的側臉，那平靜表情下深藏的疏離和倦怠感此刻清晰地傳遞過來。

她忽然明白了，在放映廳那個瞬間，他爆發的不僅僅是針對趙孟華，更是針對那個虛偽的場合，那個壓抑的環境。

甚至……是針對他自己長久以來被迫旁觀甚至參與的鬧劇？

他口中的煩，是一種更深沉的、積壓已久的厭倦和反抗。

不是英雄救美，更像是同歸于盡？

拉著那個讓他厭煩的世界，連同那個同樣被困在局中，做著徒勞努力的她，一起炸個粉碎？

這個認知讓蘇曉檣心緒翻騰，眼前的男人氣質沉穩，眼神銳利，早已脫胎換骨。

但這層強大外殼下，似乎藏著更深的疲憊和疏離。

卡塞爾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地方？她越發好奇，也感到一絲莫名的距離感。

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舒緩的爵士樂也顯得空洞。

蘇曉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混亂和那些尚未出口的追問，現在不是時候。而且家里最近那攤子糟心事又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

父親最近焦頭爛額，正在與那個背景深不可測，行事風格頗為強硬的陳家洽談一個極其重要的合作項目，涉及的資金規模巨大，談判過程也異常艱難，家里的氣氛也因此繃得很緊。

母親也憂心忡忡，連帶著她也感受到那種無形的壓力。

她需要透口氣，需要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悶，哪怕只是暫時的。

“不過其實也沒那么復雜。”察覺到氣氛沉默，比企谷主動再次開口，話鋒一轉。

“我在面試結束不久后就收到被卡塞爾錄取的通知了，當時想著反正之后也不會和大家見面了，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會影響到之后的我，所以就這樣做了。”

這是在安慰自己嗎？

看著比企谷那張沒什么表情，寫著咸魚氣質但至少比家里那潭死水鮮活的臉，蘇曉檣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喂，路明非，”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隨意施為。

“難得回來一趟，是不是覺得這地方都快不認識了？”

她揚了揚下巴，指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這一年變化可不小。要不要……嗯，本小姐大發慈悲，帶你玩兩天，重新熟悉一下？”

她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道，“省得你出去連新開的網紅店在哪都不知道，顯得我們仕蘭出去的都跟不上時代！”

“我可是看在老同學的份上，還有……咳，上次電影院那事兒，雖然你搞得一團糟，但……勉強算你還有點良心。”

她說完，端起酒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眼神卻偷偷瞟著比企谷的反應。

這個提議一半是臨時起意想轉移話題，另一半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想清楚。

是想從他身上找到一點改變的證據？還是僅僅想抓住一個與那壓抑的陳家事務無關的，活生生的外面世界的證明？

比企谷抬眼，那雙深褐色的眸子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幽深。

他看著蘇曉檣那副“我是在施舍你”的傲嬌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變化？”

比企谷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腔調，像是剛睡醒一樣。

“變化是挺大的。比如樓下賣煎餅果子的大爺，去年還賣三塊五，現在敢賣五塊了，加個雞蛋還要再加一塊，這通貨膨脹的速度比坐火箭還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那些閃爍著炫目霓虹的新招牌。

“至于……網紅店？我對需要排隊兩小時拍照五分鐘才能證明自己活著的活動敬謝不敏，有那時間不如上網吧多打幾把星際爭霸。”

蘇曉檣被噎得翻了個白眼：“喂！你這人怎么一點生活情趣都沒有！那叫潮流，懂不懂？”

“潮流就潮流，小天女你說了算。”比企谷投降式舉起雙手，算是默認了她帶他玩的提議。

“不過先說好，超過人均五十的活動請提前告知，我好評估一下我的錢包是否需要啟動緊急避險程序。”他補充道。

這當然是開玩笑，他知道小天女要請他玩的話自然是費用全包的。

蘇曉檣被他這套爛話弄得又好氣又好笑，剛要反駁他小氣，那個在放映廳如同驚鴻一瞥，讓她印象深刻又莫名在意的紅發身影再次浮現在腦海。

“對了。”

蘇曉檣裝作不經意地撥弄著杯墊，目光卻緊盯著路明非的臉。

“那個……諾諾？就是上次電影院開車來接你的那個紅頭發的學姐？她現在跟你還有聯系嗎？”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普通的同學八卦，而不是在意對方的私人情感生活。

路明非端起冰水的手幾乎沒有停頓，非常自然地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諾諾學姐？”

他放下杯子，表情沒什么變化，像是在談論一個普通且關系疏遠的高年級同學，“她是學生會主席的女朋友。”

“平時……沒什么交集。”

回答言簡意賅，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絲毫波瀾，也完全聽不出電影院那次救場事件留下的特殊情誼。

“上次電影院是學生會那邊有點事，她順路而已。”比企谷輕描淡寫地帶過，將那次震撼的登場徹底歸結為公事和順路。

蘇曉檣有些意外，路明非的態度太過平靜和疏離了，仿佛那個光芒萬丈，氣場強大的女孩對他而言，真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學生會會長的女朋友。

這和她預想中的任何答案都不同，沒有感激，沒有親近，甚至沒有抱怨，只有近乎冷漠的平靜。

“哦……這樣啊。”

蘇曉檣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感覺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蘇曉檣轉換了話題，帶著點好奇，“那你在卡塞爾過得怎么樣？交到什么朋友了嗎？”

她實在很難想象路明非這種性格能輕易融入一個陌生的外國精英學院環境。

提到朋友，比企谷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一種混雜著嫌棄，無奈和一點點認命的復雜情緒。

“朋友？”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微妙的弧度，像是在自嘲，“……有。”

“誰？”蘇曉檣來了興趣。

“我的室友。”比企谷的語氣帶著一種生無可戀的吐槽感，“芬格爾·馮·弗林斯。一個……嗯，非常具有傳奇色彩的人物。”

“傳奇色彩？”蘇曉檣更好奇了。

“嗯。”比企谷點點頭，眼神放空，仿佛在回憶某些不堪回首的畫面。

“他的傳奇之處在于，他成功地將留級這種丑事升華成了一種獨特的生存藝術。據不完全統計，他在卡塞爾已經待了……八年。”

比企谷用兩根手指比了個八。

“八年？！”蘇曉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大學還能留級八年？”

“卡塞爾比較自由。”比企谷含糊地帶過制度問題，繼續他的吐槽，“你可以把他理解為卡塞爾的活化石，校園釘子戶。”

“他的主要生存技能包括但不限于，精準地出現在任何有免費食物的地方，以驚人的速度消耗掉宿舍里所有能入口的東西。以及用他那臺破得快要散架的筆記本，經營著一個以八卦和聳人聽聞標題著稱的校內新聞網。”

“噗……”蘇曉檣忍不住笑出聲，這吐槽功力見長啊。“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比企谷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說不出來的感慨。

“當你凌晨三點被他在宿舍里煮泡面的香氣熏醒，或者發現他為了還賭債又偷偷把你的作業賣給低年級時，你就不會覺得有意思了。他少數值得稱道的大概是……嗯，消息比較靈通？畢竟扎根夠深。”

“那你還能和他做室友？”蘇曉檣覺得不可思議。

“學校安排。”比企谷的語氣帶著點認命，“卡塞爾的分房系統……可能有點獨特的算法。而且，某種意義上，他算是我的入學引導員？我們是同一個導師負責。”

“雖然他的引導方式主要是分享如何規避校規和蹭飯技巧，跟他住一起的好處是你會深刻體會到原來人類的下限真的可以低到馬里亞納海溝以下，從而對生活中其他麻煩的耐受度大大提高。”

蘇曉檣被他逗得笑個不停，之前關于諾諾和放映廳的沉重感似乎也被沖淡了不少。

她剛想再問問這個活化石室友的更多糗事，放在手包里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

不是電話，而是連續不斷的，急促的微信提示音。

她皺了皺眉，略帶歉意地對路明非說了聲“稍等”，拿出手機查看。

屏幕上彈出的信息來自她父親的助理，內容簡潔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陳先生一行提前抵達，請大小姐您務必立刻返回家中，有要事相商。】

蘇曉檣的心猛地一沉，又是陳家！

那股剛剛被路明非關于芬格爾的吐槽沖散了些許的壓抑感瞬間回籠，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她臉上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和凝重。

蘇曉檣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路明非時已經努力調整了表情，但眼底的陰霾卻藏不住。

“抱歉，路明非，家里突然有事，我得先走了。”她迅速起身，拿起手包。

“明天……明天我再聯系你，定個時間地點？”

比企谷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神色和語氣的變化，從剛才的探究和短暫的笑意，瞬間切換成了真實的焦慮和沉重。

他點點頭，沒有多問：“行，你忙你的。”比企谷的目光在她緊握手機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蘇曉檣匆匆拿起賬單結了賬，又對路明非倉促地點了下頭，便踩著高跟鞋，身影有些匆忙地消失在云頂匯璀璨而迷離的光影深處。

好像還沒解決住宿問題？吃完飯直接去高級一點的網吧包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