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的黃昏被晚霞染成絳紫色。小喬站在刺史府后院的合歡樹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襟上那朵野蘭刺繡。遠處絲竹聲隱約可聞，前廳已經聚集了數十位孫劉聯軍的將領，而她這個新娘卻在此刻感到一種不真實的恍惚。

“小姐，該梳妝了。“青柳捧著鎏金妝奩走來，聲音里帶著壓抑的興奮，“諸葛軍師特意從成都請來了梳妝娘子。“

小喬望向銅鏡中的自己。素凈的面龐，未施粉黛的唇，怎么看都不像是個即將出嫁的新娘。她忽然想起那個山洞里的夜晚，葉玄高熱中那句“以江山為聘“，如今竟一語成讖。

“簡單些就好。“她按住梳妝娘子想要描眉的手，“不必濃妝。“

梳妝娘子詫異地看向青柳，后者卻了然一笑，從妝奩底層取出個青瓷小盒：“小姐要的是這個吧？“

盒中是她親手調制的藥脂，摻了微量珍珠粉與艾草汁，抹在唇上會泛出自然的淡紅。小喬蘸了一點，對著銅鏡輕輕暈開。鏡中人霎時有了生氣，像是水墨畫里走出的仕女突然被點上了朱砂。

前廳的喧嘩聲越來越近。小喬起身時，發現自己的嫁衣不知何時已被換成正紅色的宮裝——卻不是當初東吳送來的那套。這件嫁衣的紋樣極為特殊，衣擺處繡著荊州常見的祥云紋，袖口卻是江東特有的水波圖樣，而前襟...她低頭細看，呼吸微微一滯。

前襟用金線繡著一輪明月，月光灑向江面，恰好與衣擺的波浪連成一體。月下還站著兩個小小的人影，依稀可辨是一對執手的璧人。

“這是...“

“葉大人親自畫的圖樣。“青柳幫她撫平衣襟，“繡娘們趕了三天三夜呢。“

小喬的指尖撫過那輪明月，忽然摸到內襯里有硬物。翻開暗袋，里面竟是一片曬干的蓮葉，葉脈上刻著兩個小字——“昀瑗“。

她的眼眶瞬間發熱。這是他們初遇那日，她為他遮雨用的蓮葉。

“吉時已到——“

喜娘的聲音穿透回廊。小喬深吸一口氣，拿起案上的團扇。扇面是素白的絹，沒有任何裝飾，只在邊緣繡了一圈極小的野蘭——恰如溶洞外那株。

前廳燈火通明。小喬緩步走過紅毯時，感受到無數道目光的注視。有好奇的，有艷羨的，也有...她微微偏頭，在賓客席間捕捉到一道銳利的視線。

周瑜。

東吳的大都督獨自坐在席間，一襲白衣在滿堂紅綢中格外醒目。他手中把玩著酒盞，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臘月的江水。當小喬經過時，他微微舉杯，唇形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梅花》。

小喬的團扇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迅速調整呼吸，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葉玄正站在紅毯盡頭等她。

他今日罕見地著了全紅禮服，金線繡制的麒麟在燭光下栩栩如生。往日總是束得一絲不茍的長發今日半披著，用一根紅繩松松系住，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寶劍，鋒芒畢露卻又帶著難得的喜氣。當小喬走近時，她清楚地看見他瞳孔微微擴大——那是戰場上都不曾有過的失神。

“新婦卻扇——“

小喬緩緩放下團扇。滿堂賓客的抽氣聲中，葉玄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的目光如此專注，仿佛廳中只有她一人存在。小喬忽然想起那個雨日初遇，他也是這樣看著她，只是當時眼中滿是審視，如今卻盛滿了溫柔。

“一拜天地——“

彎腰時，小喬瞥見周瑜將酒一飲而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二拜高堂——“

喬公坐在上首，身旁的空位上擺著小喬母親的靈牌。葉玄那邊卻只設了一張空椅——小喬曾聽他說過，父親早亡，母親在洛陽的庵堂清修。

“夫妻對拜——“

轉身相對時，葉玄的衣袖拂過她的手背。小喬趁機將一樣東西塞進他掌心——是那枚染血的珍珠發簪。葉玄的指尖在珍珠上摩挲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珍而重之地納入袖中。

“結發同心——“

侍女剪下兩人一縷發絲，用紅繩系好。葉玄接過錦囊，卻沒有交給禮官，而是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入——是那片刻字的蓮葉。

“合巹酒——“

酒盞相碰的剎那，小喬看見葉玄的唇無聲地動了動。她借著飲酒的動作低頭，掩去突然泛紅的臉頰。他說的是：“江上明月。“

喜宴持續到月上中天。小喬端坐在新房里，聽著前院的喧鬧聲漸漸散去。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嫁衣上的明月刺繡，思緒飄回初見時的蓮塘。那時的她怎會想到，一場偶遇竟會改寫兩個人的命運。

房門被輕輕推開。葉玄帶著微醺的酒氣走進來，隨手將門閂上。他的臉頰因酒意泛著薄紅，眼神卻異常清明。

“累了嗎？“他輕聲問，取下腰間的玉帶。

小喬搖頭，起身幫他脫下厚重的禮服外套。當她的手指無意間碰到他后頸時，葉玄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近。

“周瑜和你說了什么？“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堅定。

小喬一怔，隨即明白他指的是那個無聲的唇語。她猶豫片刻，還是如實相告：“《梅花》。“

葉玄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松開。他轉身從案上取來那柄白玉簫，指尖在簫身上輕輕一按，竟彈出個暗格——里面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他今日趁亂塞給我的。“葉玄將紙條遞給小喬，“看來是給你的。“

紙條上只有八個字：“江月依舊，故人何在？“

小喬的手微微發抖。這是周瑜在問她——若有一日葉玄負心，她該何去何從？

“要回信嗎？“葉玄問，聲音出奇地平靜。

小喬搖頭，將紙條放在燭火上。火苗竄起的瞬間，葉玄突然從懷中取出個錦盒。

“閉上眼睛。“

溫熱的掌心覆上她的眼簾。小喬感覺頸間一涼，有什么東西貼上了鎖骨。當葉玄的手移開時，她低頭看見一枚蓮葉形狀的玉佩——正是初遇那日她見過的那枚。

“從此，“葉玄的手指輕輕描摹著玉佩邊緣，“你是我的江上明月。“

小喬的眼淚終于落下來。她伸手撫上葉玄的臉頰，指尖觸到他眼角細小的疤痕——那是為救她中的箭傷。所有的言語都顯得多余，他們就這樣靜靜相擁，聽著彼此的心跳漸漸同步。

遠處忽然傳來簫聲。

《梅花三弄》。

曲調依舊，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蒼涼。小喬推開窗，看見江邊立著個白色身影，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投向江心。

“要見他嗎？“葉玄問。

小喬搖頭，從妝臺取出一方繡帕——正是父親送來的那方繡著《梅花三弄》曲譜的帕子。她將帕子系在窗欞上，夜風立刻將它吹得獵獵作響。

江邊的簫聲戛然而止。片刻靜默后，白衣人深深一揖，轉身消失在月色中。

“走吧。“葉玄突然說，牽起小喬的手。

“去哪？“

“江上。“

月光如水，灑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銀光。葉玄親自撐著一葉小舟，載著小喬駛向江心。夜風拂過兩人的衣袂，將嫁衣上的金線吹得閃閃發亮。

“看。“葉玄指向遠方。

小喬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江陵城的燈火在左，江東的漁火在右，而他們的船正好停在中間。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江面上，與水中明月交相輝映。

“像不像...“葉玄的聲音帶著笑意。

小喬點頭，不必他說完就懂了。像他們初見時的蓮塘，像山洞里的誓約，像今日嫁衣上的刺繡——江上明月，一世成雙。

葉玄從袖中取出那枚染血的珍珠發簪，輕輕別回小喬發間。簪頭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像一粒凝固的相思豆。

“還缺一樣。“小喬突然說，從腰間解下個香囊——里面是曬干的艾草與那朵溶洞外的野蘭。

葉玄笑了。他接過香囊系在腰間，又取下白玉簫橫在唇邊。這一次，他吹的不是《梅花三弄》，而是一支小喬從未聽過的曲子。

“這是什么？“曲終時她問。

“《江月》。“葉玄收起玉簫，“為你作的。“

小舟隨波輕晃，如同搖籃般溫柔。小喬靠在葉玄肩頭，看著遠處兩地的燈火漸漸模糊成一片光暈。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說過的話——亂世中的姻緣，就像江上明月，看似觸手可及，實則難得圓滿。

“葉玄。“

“嗯？“

“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葉玄沒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更遠處——那里，荊州與江東的邊界在夜色中模糊不清。許久，他低頭在小喬發間落下一個輕吻。

“至少今夜，明月共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