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禍相依，往往幸災樂禍者，比身處困境之人，更早得知“噩耗”的降臨。

就在陸沉四處碰壁、求告無門，身心俱疲地返回伏牛街小院，準備做最后掙扎之際，關于他那片核心藥田爆發恐怖枯萎病、瀕臨絕收的消息，早已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在陸家內悄然傳開。

而將這“喜訊”第一時間、添油加醋地稟報給二房少爺陸明的，自然非陸福莫屬！

農桑司內，陸福那張尖嘴猴腮的臉上，此刻堆滿了諂媚與興奮的笑容，三角眼中精光四射，唾沫橫飛地向端坐在太師椅上的陸明匯報著：

“二少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他搓著手，語氣激動得幾乎變了調，“那陸沉小子的藥田……徹底完了！小的安插在桃花鄉的眼線親眼所見，他那片最寶貝的凝氣草，不知染了什么怪病，這兩天大片大片的枯死、腐爛！那場面，嘖嘖嘖……慘不忍睹啊！”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藥田的慘狀，仿佛自己親臨現場一般，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哦？竟有此事？”

陸明原本正有些心煩氣躁，聞聽此言，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與難以置信的光芒，“你說他那片凝氣草……全完了？！”

“千真萬確！二少爺！”陸福拍著胸脯保證道，“絕無半句虛言！那病來得又快又猛，比上次那絞殺藤厲害百倍！什么法子都試過了，屁用沒有！小的估摸著，最多再過一兩天，他那半畝地就得徹底變成一片臭水溝！哈哈哈哈！”

說到最后，陸福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得意忘形地大笑起來。

“好！好！好啊！”

陸明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瞬間布滿了陰狠而暢快的笑容！他站起身，在房中來回踱步，眼神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我還當那小子有幾分能耐，沒想到……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草包！連幾株破草都種不好！哈哈哈哈！”

他原本還在忌憚陸沉那日展露出的實力與似乎存在的“后臺”，正愁找不到更穩妥的法子將其徹底打壓下去。卻沒想到，老天爺竟如此“開眼”，直接降下這場“天災”，將陸沉最后的希望徹底摧毀！

凝氣草絕收！

這不僅僅是斷了陸沉的財路，更是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將其徹底踩死的絕佳借口！

“福管事，”

陸明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陰冷光芒，對陸福沉聲吩咐道，“此事，務必給本少爺……鬧大！”

“鬧大？”

陸福微微一愣，隨即心領神會，臉上露出更加陰險的笑容，“二少爺的意思是……”

“哼！”

陸明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陸沉不是仗著老太君幾分不明所以的‘青睞’，得了這半畝藥田嗎？不是指望著這點收成翻身嗎？如今他將主家（在外人看來）的良種糟蹋殆盡，顆粒無收！這便是辦事不力！是德不配位！是辜負了老太君的厚望！”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陰沉：“你，現在就親自去他那藥田‘探望探望’，給本少爺好好‘慰問’一下！讓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咎由自取！什么叫做癡心妄想！讓他當著鄉鄰的面，丟盡臉面！”

“不僅如此！”陸明眼中寒光更甚，“你還要在族里，尤其是那些旁支和下人中間，給本少爺好好‘說道說道’！就說他陸沉，不知走了什么邪門歪道，才僥幸入了門，根基不穩，德行有虧，這才招致天譴，連累田地遭災！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個掃把星！是個廢物！”

“最好，再暗中聯絡一些對那小子心懷不滿的二房族人，煽風點火，形成輿論！務必讓他在陸家徹底抬不起頭！讓老太君也看看清楚，她‘慧眼識珠’選中的，究竟是個什么貨色！到時候，本少爺再去族老面前‘秉公’提議，收回他的藥田，追究他的責任……哼哼，看他還如何翻身！”

一番話，陰險歹毒，步步緊逼，不僅要讓陸沉身敗名裂，更要徹底斷絕他最后一絲在陸家立足的可能！

“妙啊！二少爺此計甚妙！”

陸福聽得眉開眼笑，連連拍手稱快，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小的明白了！此事包在小的身上！定叫那陸沉小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讓他知道知道，得罪二少爺的下場！”

“去吧！”陸明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臉上帶著勝券在握的獰笑，“做得漂亮些！本少爺……等著看好戲！”

“是！是！小的這就去！”

陸福點頭哈腰地退出了房間，臉上那得意忘形的笑容，幾乎要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他仿佛已經看到陸沉跪地求饒、痛哭流涕的凄慘模樣！

……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艱難地刺破腐敗氣息籠罩的藥田時，陸福便帶著幾個狗腿子，耀武揚威地出現在了伏牛街陸沉家的小院外。

此刻的藥田，已然徹底化作人間煉獄。

放眼望去，一片焦黃枯黑，腐臭沖天。

曾經的希望之地，如今只剩下絕望的死寂。

陸沉正和雙眼紅腫的紫燕一起，麻木地收拾著田埂上一些還能用的農具，準備徹底放棄這片已被判了死刑的土地。

“喲！陸沉賢侄！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

陸福那尖利刻薄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般，遠遠地傳了過來。

他背著手，挺著那并不存在的肚子，慢悠悠地踱到田埂邊，故作驚訝地看著眼前這片慘狀，臉上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幸災樂禍。

“哎呀呀！這是怎么話說的？前些日子，我瞧著這凝氣草長勢還頗為喜人，怎么……怎么幾日不見，就成了這副模樣？”

他嘖嘖有聲，搖頭晃腦，語氣夸張至極。

陸沉緩緩抬起頭，看著陸福那張令人作嘔的嘴臉，以及他身后那幾個同樣幸災樂禍的幫閑，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如同萬年寒潭，不帶一絲感情。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陸福被陸沉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中莫名一突，但想到自己背后有二少爺撐腰，而且陸沉如今已是窮途末路，膽氣又壯了起來。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對著周圍聞聲而來、指指點點的鄉鄰說道：“唉！陸沉賢侄啊，不是我說你！當初我就跟你說過，這田，不是那么好種的！尤其是這靈草，更是嬌貴得很！沒那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你看你，空有幾分蠻力，卻不知天高地厚，把主家（他故意如此說）的良種糟蹋成這樣！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他頓了頓，湊近陸沉，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陰狠地說道：“小子，我早就跟你說過，別不識抬舉！敢跟二少爺作對，敢搶二少爺看上的東西（暗指紫燕），這就是下場！滋味如何啊？是不是很絕望啊？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幾個幫閑也跟著起哄：

“就是！一個旁支的廢物，也妄想一步登天？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活該！這就是報應！誰讓你不長眼！”

“我看啊，這小子就是個災星！走到哪兒哪兒倒霉！”

污言穢語，如同冰雹般砸向陸沉。周圍的鄉鄰，雖然有些人心存同情，但在陸家二房的淫威之下，大多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甚至有些人，在陸福刻意的煽動下，也開始對陸沉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看吧，我就說他不行……”

“真是晦氣，好好的田地，糟蹋成這樣……”

“聽說他得罪了二少爺……”

流言蜚語，如同無形的刀子，割在人心上。

紫燕聽著這些惡毒的言語，氣得渾身發抖，淚水再次涌了上來，她想要上前理論，卻被陸沉一把拉住。

陸沉依舊沉默著。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嘲諷與污蔑如同潮水般涌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如同黑夜中的寒星，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劍一般，一一掃過陸福以及他身后那幾個狗仗人勢的奴才，將他們的嘴臉，牢牢刻印在心底最深處！

他沒有反駁，沒有爭辯，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憤怒或絕望。

他只是看著，默默地看著。

那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令人心悸！那眼神，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令人膽寒！

陸福原本還想再說些什么，但被陸沉那冰冷得不似人類的眼神盯著，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后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強作鎮定地冷哼一聲，撂下一句：“哼！小子，你好自為之吧！這事兒沒完！你就等著族規處置吧！”

說完，他便如同躲避瘟疫一般，帶著那幾個同樣有些心虛的跟班，悻悻地離開了。

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陸沉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時，眼中的冰冷與殺意，已然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他輕輕拍了拍紫燕的手，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娘子，我們回家。”

……

陸家，二房書房內。

陸明聽著陸福添油加醋地匯報完“慰問”陸沉的經過，以及陸沉那“失魂落魄”、“沉默不語”的反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陰冷而滿足的笑容。

“很好……很好……”他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廢物……終究是廢物！看他這次……還如何掙扎！”

他仿佛已經看到，陸沉被族規懲處、被逐出家門、最終淪為喪家之犬的凄慘下場！

這，便是與他陸明作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