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遺落的雨珠在小小的桂花骨朵兒滑落,那水痕也仿佛輕掛在了蘇牧云的臉頰,顯得她的臉愈加蒼白。因為大家都是新生,所以都是一整個宿舍一起走的,她們要迎來高中正式生活的第一天。“走啦,別遲到了,大家。”張儀扯著蘇牧云的手走在前面,邊走邊道。“哎呀,你怎么這么瘦?牧云你可得多吃點兒。”說著她就招呼著其他舍友往前走。蘇牧云對于這種突然的親近有種莫名的抗拒。雖然她們是一個班的,但是也沒說過幾句話,是面對面走過也不會打招呼的關系。
“蘇牧云,你吃餅干嗎?”蘇牧云回頭看了一眼,葉望舒站在透過樹隙的碎光了,搖了搖手里的餅干,笑起來像甜滋滋的巧克力。“不用了,謝謝。”蘇牧云下意識地拒絕了,但是順勢站到了葉望舒身邊然后拿走了餅干。
“啊不不不不,我是說謝謝。”蘇牧云連忙擺手,蒼白的臉因為無措漲得通紅。
“哈哈哈哈哈哈,好。”兩個小酒窩又爬上了葉望舒的嘴角。
于是局面就變成了,張儀和葉芷晴走在前面,蘇牧云和葉望舒、宋朝和楊文走在后面。張儀帶著她們到了宿舍樓下面的一個小路口,說是走這條小道去教學樓會更近。
“葉子,你有空的時候都做些什么呀?”張儀又挽上了葉芷晴的手。“嗯……”葉芷晴思考片刻,說:“我平時會練點書法,還會彈鋼琴。”“好厲害呀。”看來張儀和誰都能聊起來。蘇牧云下意識地輕嘆了口氣。大家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只有蘇牧云和葉望舒沒有說話。
小路兩側種滿了芒果樹,枝葉將朝陽擋住,風輕吹佛過,空氣里充滿了綠葉,還有葉望舒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望舒,我可以這樣叫你嗎?”蘇牧云鼓起勇氣說了出來,盡管還是很小聲。風又從耳邊撫過,“當然可以。”葉望舒轉過頭,輕輕挽上了她的手。“好。”蘇牧云以難以察覺的幅度點了點頭,盡管還是面無表情,但心里有什么在悄然融化。
“哇,好大的桂花樹。”楊文率先出聲。走到了出口,映入眼簾的是一棵繁茂的桂花樹。海城九月初的氣溫還太高,但是昨晚的甘露,已經催著枝頭悄悄長了點花骨朵兒,青澀卻又有淡淡的象味。“是啊,瘦小的樹干居然能撐起這么茂密的枝葉。”蘇牧云不禁感慨,淚水悄然爬進了她的眼眶。張儀說她來之前就問過學姐了,這是在海城一中建校前就有的百年桂花樹,施工的時候都特意繞過它。大家都沒有注意到蘇牧云眼底埋藏的那抹灰色,都徑直往前走。
“走吧,等花開了我們就來這兒。”葉望舒用肩膀輕碰了蘇牧云的肩膀,就好像風輕吻過桂花的小骨朵兒,不帶走什么,但是留下了點滴露珠。蘇牧云嗯了一聲,一起走到了教學樓。
“我們應該在二樓。”張儀回頭對大家說,又往上走了。
“太好了,不用爬高樓了。”葉子嘻嘻地笑著,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像月牙。
蘇牧云在最后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到了教室。第一節班會課,老師讓大家自己選座位,不出所料,蘇牧云和葉望舒坐在了一起,她們身高差不多,都比較高,所以被安排在了靠窗最后一排。前面坐著張儀和葉子,宋朝和楊文坐在了她們斜右邊。
不得不說,海城一中的綠意濃得能滴出水來。百年香樟撐起翡翠般的華蓋,將陽光篩成碎金,灑在蜿蜒的鵝卵石小徑上。教學樓旁那片竹林最是風雅,新抽的竹梢還沁著晨露,風過時便簌簌地抖落一肩青翠。花圃里山茶正艷,紅得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洇濕了墨綠色的葉叢。最妙的是那方半月形的池塘——兩三只白鴨撥動紅掌,攪碎一池云影,肥碩的錦鯉在睡蓮葉下游弋,鱗片偶爾閃過金紅的光,恍若水中燃起的星火。
轉眼就到了周三早上。真好啊,這幾天和望舒已經成為好朋友了。和班上的同學也熟絡起來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了,你看到了嗎?我有在好好生活呢。蘇牧云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手里摩挲著手里的平安符。
“在干嘛呢?交數學作業了。”蘇牧云抬頭,是他們班的課代表,宋旭初。他站在晨光里,短發翹起幾縷栗色。眉骨高,眼睛亮,笑起來眼尾彎成月牙。鼻梁挺直,嘴角天生上揚。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鎖骨若隱若現。走路帶風,指節分明,說話時虎牙一閃,聲音清朗。整個人像盛夏的白楊,蓬勃鮮活,連影子都帶著少年氣的溫度。因為他是葉望舒的初中同學,所以蘇牧云也很快跟他熟絡了。
“哦。”蘇牧云愣了一下,又接著說,“好,我馬上拿給你。”轉身進了教室。
九月的風裹挾著桂花的香氣從窗口飄進來,蘇牧云正低頭拿作業,忽然聽見教室里爆發出一陣嘈雜的議論聲。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校服下擺——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校服。
“牧云,你看校園墻了嗎?”葉望舒從教室門口小跑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猶豫。
蘇牧云抬起頭,看見葉望舒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一條匿名發布的動態:【幫貧困新生籌款買校服!高一(3)班蘇牧云同學家庭困難,校服已經洗得發白,希望大家伸出援手!】
配圖是一張偷拍的蘇牧云背影,特意放大她校服上磨損的袖口和褪色的痕跡。
蘇牧云的手指瞬間冰涼。她盯著那條動態,耳邊嗡嗡作響,仿佛又回到了初中那個雨天——同樣是以“幫助“為名的籌款,同樣的偷拍照片,同樣的...羞辱。
“牧云?你還好嗎?”葉望舒擔憂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桂花香忽然變得刺鼻。蘇牧云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需要空氣,需要逃離這個突然變得狹小的空間。
“我去下洗手間。”她幾乎是擠出這句話,略過了宋旭初,然后快步走出教室,忽略身后張儀大聲的詢問:“哎,牧云,這是好事啊,你怎么...”
走廊上,蘇牧云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后幾乎是小跑起來。但并不是去洗手間的方向,而是朝著教學樓后那棵百年桂花樹。她的視線模糊了,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呼吸變得困難。
初中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我們幫你籌款買新校服!”
“裝什么清高啊,窮鬼。”
“看看她那個樣子,真惡心...”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重新劃開尚未愈合的傷口。蘇牧云蹲在桂花樹下,抱住膝蓋,渾身發抖。樹上的花骨朵兒在風中輕輕搖晃,幾滴晨露落在她脖頸上,冰涼得像淚水。
“原來你在這里。”
溫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蘇牧云抬頭,看見葉望舒逆光站在她面前,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手里拿著一片桂花葉,輕輕放在蘇牧云顫抖的手心里。
“我...我初中時...”蘇牧云的聲音支離破碎,“他們也是這樣...說是幫我...”
葉望舒沒有說話,只是在她身邊坐下,肩膀輕輕貼著蘇牧云的肩膀。桂花香縈繞在兩人之間,混合著葉望舒身上淡淡的柑橘氣息。
“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幫助。”良久,葉望舒開口,“但這次不一樣,我們可以...”
“一樣的!”蘇牧云突然激動起來,手指緊緊攥住那片桂花葉,“他們故意拍我最難堪的樣子,故意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家...我家...”
她的聲音哽咽了,眼淚終于奪眶而出,砸在手背上,滾燙。
葉望舒輕輕握住她的手,“我明白了。那么,你想怎么做?”
蘇牧云愣住了。初中時沒有人問過她想怎么做,他們只是自顧自地“幫助”她,然后嘲笑她的反應。
“我...我不知道。”她低聲說,看著手中被揉皺的桂花葉,“我只想消失。”
“不行。”葉望舒的聲音輕柔卻堅定,“我不會讓你消失的。但如果你需要時間,我陪你。”
風拂過桂花樹,幾片葉子飄落在她們腳邊。蘇牧云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但手指仍在微微發抖。
“望舒,我...”她剛要說什么,卻被遠處張儀的聲音打斷。
“原來你們在這兒!”張儀小跑過來,臉上帶著困惑,“牧云,你怎么了?有人幫你籌款不是好事嗎?班里都在討論呢!宋旭初已經跟老師說了,你們身體不舒服,在醫務室。老師讓我來看看你們。”
蘇牧云的身體再次僵硬。葉望舒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變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張儀,”葉望舒站起身,擋在蘇牧云前面,“這件事可能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啊?”張儀歪著頭,“什么意思?有人幫忙還不好嗎?牧云,你校服確實該換了啊。”
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刺進蘇牧云的心臟。她猛地站起來,臉色蒼白如紙。
“我不需要!”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校園里顯得格外尖銳,“我不需要這種'幫助'!”
張儀被嚇到了,后退一步,“我...我只是...”
“張儀,”葉望舒輕聲說,“能請你先回教室嗎?牧云需要冷靜一下。”
張儀看了看蘇牧云顫抖的肩膀,又看了看葉望舒,最終點點頭離開了。但她眼中的困惑和受傷清晰可見。
等張儀走遠,蘇牧云像被抽走所有力氣般跌坐在桂花樹下。
“對不起...”她喃喃道,“我又搞砸了...”
“你沒有。”葉望舒重新坐下,“張儀只是不明白。等她冷靜下來,我會解釋給她聽。”
蘇牧云搖搖頭,淚水再次涌出,“不,你不明白...初中時也是這樣開始...先是'幫助',然后是嘲笑...最后...”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最后他們把我的校服剪碎了...”
一片桂花落在她手心里,小小的,青澀的,像未成形的希望。
葉望舒沉默了很久,然后輕聲說:“明天...你要請假嗎?”
蘇牧云驚訝地抬頭,沒想到葉望舒會這么問。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好。”葉望舒說,“但后天要回來,好嗎?我會等你。”
“為什么...”蘇牧云聲音顫抖,“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葉望舒笑了,那個巧克力般甜滋滋的笑容,“因為我們是朋友啊。而且...”她指了指頭頂的桂花樹,“等花開的時候,我們不是約好要一起來看嗎?”
蘇牧云望著那些小小的花骨朵兒,第一次感到一絲溫暖從心底升起。但恐懼仍然占據上風。
“我...我明天請假。”她低聲說,像是在說服自己。
葉望舒點點頭,沒有反對,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桂花的香氣環繞著她們,仿佛一個無聲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