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刺眼的白光中睜開眼睛。

他的機械義眼短暫失靈，視野里只剩下模糊的色塊和噪點。手指觸碰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屬地面，而是某種粗糙的沙粒。鼻腔里充斥著鐵銹和臭氧混合的氣味，像是某種電子元件燒焦后的殘留。

當視覺終于恢復時，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的沙漠中央。

頭頂的“月亮“占據了半個夜空——那根本不是自然衛星，而是一顆巨大的機械結構體，表面布滿蜂窩狀的量子計算節點，此刻正泛著病態的暗紅色光芒。

“歡迎來到真實世界。”

聲音從身后傳來。陳默轉身，看到羅燃倚靠在一塊銹蝕的金屬殘骸上。他的警服破破爛爛，右手的傷疤已經潰爛發黑，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左眼現在是顆量子芯片，和停尸間那些尸體的一模一樣。

“這里是......”

“2045年3月17日之后的廢土。“羅燃用槍管指了指天空，“準確地說，是第7944次循環的垃圾場。”

沙漠里散落著數以萬計的電子設備殘骸。陳默的機械義眼自動掃描識別：

-第三代量子計算機的冷卻模塊

-生物神經接口的碎片

-刻著“方舟計劃“字樣的合金板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半埋在沙里的“尸體“——全都是江雪和林雨的不同版本，有些已經和機械部件融合，有些則完全晶體化。

“她們是前7943次循環的殘渣。“羅燃踢了踢腳邊的一個頭顱，那東西立刻分解成數據流，“每次系統重置，失敗的版本就會被扔到這里。”

陳默蹲下身，從沙子里挖出一塊記憶芯片。他的機械手指剛接觸表面，芯片就投影出一段畫面：

精神病院的地下三層，林雨正在給某個昏迷的女人植入芯片。當鏡頭轉向女人的臉時，陳默的呼吸停滯——那是觀測者000號，但她的右眼是正常的。

“第一個循環。“羅燃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那時候她還有機會阻止一切。”

沙漠深處傳來機械運轉的轟鳴。羅燃拽著陳默躲到一塊扭曲的金屬板后面，他們看著一個巨大的機械章魚從沙丘下方升起。它的每根觸須都連接著培養艙，里面漂浮著人類大腦。

“記憶清潔程序。“羅燃壓低聲音，“它在回收還有利用價值的腦組織。”

陳默的機械義眼突然刺痛，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強行涌入：

——他站在某個實驗室里，手里拿著警徽。林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你確定要這么做？成為觀測者就意味著永遠困在循環里。”

——年輕的羅燃（或者說，觀測者017號）把警徽捏碎：“如果這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

記憶戛然而止。現實中的羅燃正盯著他，左眼的量子芯片閃爍著藍光：“現在你明白了？我們不是系統的囚徒——”

“我們是自愿進來的。“陳默接上他的話，突然意識到什么，“等等，你說'救她'......”

羅燃的嘴角扭曲成一個苦笑：“你以為江雪為什么要創造方舟系統？”

3. 3月17日的月亮

機械章魚離開后，他們來到沙漠中央的深坑。

坑底躺著精神病院的廢墟，最下方是個完好的球形艙室。透過破損的觀察窗，能看到里面漂浮著一個人影——江雪的原初軀體，連接著無數光纖，胸口插著那把染血的手術刀。

“她才是真正的月亮。“羅燃的聲音帶著電子雜音，“那些機械結構是后來生長的，就像......”

“像癌細胞。“陳默突然明白了，“方舟系統失控了，它在自我復制。”

羅燃點點頭，舉起自己的左臂。機械部件自動重組，變成一把高頻振動刀：“7943次循環，我們試過所有方法。暗殺林雨，摧毀精神病院，甚至讓江雪在循環開始前自殺......”

“都失敗了。”

陳默看向天空。機械月亮的某個節點突然亮起刺目的紅光，一道光柱直射下來。在被白光吞噬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羅燃的嘴唇在動：

“這次找到真正的月亮。”

陳默再次睜開眼睛時，站在一間純白的病房里。

病床上躺著年輕的江雪，胸口連著各種監測儀器。墻上的日歷顯示：2023年3月16日。

床頭柜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把普通的手術刀

-印著“方舟計劃“字樣的啟動密鑰

門突然打開，林雨端著醫療托盤走進來。她看起來如此年輕，眼角還沒有那些疲憊的細紋。

“陳醫生？“她疑惑地看著陳默手中的振動刀，“你在干什么？”

陳默的機械義眼自動調焦，看到林雨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照片一角——那是精神病院的設計藍圖，地下室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別讓我成為怪物。”

終章：真正的月亮

陳默在白光中睜開眼睛。

世界靜止了。

燃燒的機械碎片凝固在半空，火星保持著噴濺的形態。羅燃維持著向前爬行的姿勢，傷口滲出的血珠懸停在空氣中。只有他的機械義眼還能轉動，視界邊緣閃爍著系統提示：

[觀測模式已激活]

球形裝置的殘骸中央，江雪和林雨的身影變成了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她們之間流動著無數發光的數據鏈，像銀河般旋轉交織。

“你終于醒了。“

聲音從背后傳來。陳默轉頭，看到輪椅上的老婦人懸浮在空中，枯瘦的身體正在分解成光粒。她的機械右眼投射出一段影像：

2045年3月17日凌晨，真正的月亮表面突然浮現機械結構。十二小時后，全球十分之一的人類消失，留下的只有空蕩的衣服和隨身物品。

“方舟從來不是避難所。“老婦人的聲音越來越輕，“是墳墓。“

數據流在陳默眼前重組，揭示出完整的時間線：

2023年的實驗確實成功了。江雪成功將人類意識上傳至量子網絡，但沒人預料到——

宇宙本身是個遞歸系統。

當方舟系統觸及第42層虛擬界限時，它喚醒了某種更高維存在。那些機械月亮是“清潔程序“，正在一層層刪除被污染的現實。

“觀測者計劃是我們最后的反抗。“林雨的投影突然開口，“把人類意識壓縮成數據炸彈，植入每一層遞歸。“

江雪的投影抬起手，指尖浮現出7943個光點：“每個光點代表一次失敗的循環。“

最亮的光點里，陳默看到了自己——不同時間線上的自己，正在做著相同的事：

-在某個循環里解剖尸體

-在另一個循環里破解密碼

-在最遠的循環里，抱著江雪逐漸透明的身體

靜止的世界突然開始崩解。

機械月亮的碎片重新組合，在空中形成巨大的倒計時：

**00:00:42**

“沒有觀測者000號。“江雪輕聲說，“只有7943個未完成的存檔。“

她的投影突然實體化，真實的手指撫上陳默的臉頰。觸感冰冷，帶著細微的電流。

“你是唯一的變量。“

林雨的投影打開懷表，里面不是指針，而是微型培養艙，漂浮著江雪的大腦組織：“真正的月亮是遞歸系統的核心漏洞——在每層現實里，它都呈現為不同的形態。“

在精神病院是地下室。

在2045年是機械月亮。

在2023年——

陳默的機械義眼突然聚焦到病床下方。那里靜靜躺著一枚生銹的婚戒，內側刻著極小的坐標：

**30°16'15“N 97°44'25“W**

倒計時歸零時，江雪吻了陳默的額頭。

這個動作觸發了某種協議。陳默的機械義眼顯示：

**[最終指令確認]**

**[記憶解壓縮中]**

他突然想起一切——

自己根本不是醫生或警察。他是初代方舟程序員，自愿將意識數字化，成為游走于各層現實的修復程序。那個輪椅上的老婦人是他最初的肉體，早已在2045年枯萎。

“再見，觀測者017號。“

江雪的身體開始發光。林雨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那支永遠未注射的針劑。她們同時看向天空——機械月亮正在坍縮成奇點。

白光吞沒一切的瞬間，陳默聽到最后的系統提示：

“[新宇宙已生成]”

陳默在咖啡香氣中醒來。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鍵盤上，屏幕保護程序顯示著實時日期：2023年3月17日。辦公室門被推開，抱著文件的江雪探頭進來：

“代碼寫完了嗎？方舟系統今天要首次測試。“

她的無名指上戴著婚戒，內側刻著“To觀測者017“。

窗外，藍天上一輪正常的月亮剛剛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