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長望著重新開始排長隊(duì)交糧的村民們，陷入思索之中。

每家每戶都老老實(shí)實(shí)將自家該交的糧食，傾倒入官斗之中

歷朝歷代向來最難的征稅，對義軍來說，似乎并非難事。

眼前場景，幾乎是各個朝代官吏夢想中百姓的樣子！

老實(shí)繳稅、老實(shí)服役，安分守己。

但遍觀史書，能做到如此的時代，寥寥無幾。

這到底是為何？

李善長心中仿佛已經(jīng)觸摸到了答案，卻又感覺還有層迷霧未曾撥開。

只能靜靜看著汪廣洋辦事。

汪廣洋似乎和村社中的眾人非常熟絡(luò)。

能夠親切叫出眾人的名字，關(guān)心他們的父母家人身體狀況。

每個人見了他都是和和氣氣的。

他就好像冬日里的一堆火，溫暖眾人。

郭莊的糧稅收的很快，不到半天時間就已經(jīng)全部收齊。

除了郭大國這個小插曲之外，并無太多波瀾。

郭大國最終也受到應(yīng)有的懲罰，被罰每日清掃村里的道路，一共持續(xù)半年時間。

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輕。

畢竟每天至少花半個時辰為村里打掃衛(wèi)生，耗費(fèi)的力氣遠(yuǎn)超三斗糧食。

征收六個村莊的糧食，一共花了兩天時間。

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汪廣洋才趕著幾十輛大車，趕往城里。

同坐一輛馬車的汪廣洋，問李善長道：“老兄不是義軍人士吧？”

李善長微微驚訝，不知他此時說這話什么意思。

心中思慮萬千，面上不動聲色道：“朝宗兄，如何得知，我非義軍人士？”

汪廣洋笑道：“我觀仁兄的談吐言行，也是個讀書人?！?

“義軍當(dāng)中的讀書人，如今可沒有像仁兄這般清閑的！”

義軍地盤飛速擴(kuò)張，管理體制急劇膨脹，任何只要識字的人都能有事可做。

就連吳禎那樣的少年，都被李平安給安排起來，負(fù)責(zé)會議記錄等事。

更別提李善長這般年過二十的成年人了。

都是一個人干著兩三個人的活。

“竟是如此？”李善長詫異片刻后，笑道：“沒想到竟是因?yàn)檫@樣！”

“朝宗兄既然看出來了，為何還讓我一路跟著？”

“難道不怕我泄露義軍的秘密嗎？”

李善長見識過義軍在基層的建設(shè)之后。

雖然不明白百姓為何如此配合，但也收獲良多。

覺得只要照著義軍的制度依葫蘆畫瓢，總歸能取得不少功績。

并將之視作義軍最大的秘密！

李善長對他的重視，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過義軍軍隊(duì)！

“秘密？”汪廣洋疑惑嘟囔一句，隨后才明白過來，哈哈大笑道：“這些算什么秘密！”

“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怎么能算作秘密！”

“少數(shù)人知道的才是秘密，多數(shù)人知道的只會是事實(shí)！”

汪廣洋毫不擔(dān)心李善長將他種種見聞傳播出去的態(tài)度，讓李善長也不禁產(chǎn)生些許疑惑。

李善長問道：“義軍難道不怕旁人效仿嗎？”

“如此一來，義軍不就沒有優(yōu)勢了嗎？”

汪廣洋笑得前仰后合，上氣不接下氣，許久后才緩了過來道：“老兄，你認(rèn)真想想旁人真有可能做到義軍這般嗎？”

“這天下，要么割百姓的肉喂飽豪紳貴族，要么割豪紳貴族們的肉喂飽百姓！”

“義軍起于微末，自然敢割豪貴們的肉，來喂飽百姓！”

“你覺得其他人，敢于割自己的肉，來喂飽他們眼中的賤民嗎？！”

汪廣洋言語充滿戲謔，以及對天下其他勢力的滿滿不屑！

義軍起于微末，大家也毫不掩飾自己的出身。

全都是窮苦人抱團(tuán)取暖，不管是李平安還是朱元璋都是底層百姓。

而不是像韓宋那般，還要給自己找個前朝正統(tǒng)的名號，才敢正式造反。

李善長沉默不語，并非他贊同義軍的做法，只是天下形勢讓他無力反駁。

這天下的眾多勢力，都是在比爛罷了！

元帝不思進(jìn)取，高居北都，沉迷享樂。

韓宋劉福通連戰(zhàn)連敗，退守中原，爭權(quán)奪利。

天完徐壽輝遭元軍追攆，遷都漢陽，丞相弄權(quán)。

浙東方國珍投降元廷，淪為走狗，不足為懼。

天下竟無一人有平定天下、開創(chuàng)太平盛世之宏愿！

和他們相比，哪怕義軍還非常稚嫩，在眾多方面顯得幼稚。

但已經(jīng)是李善長了解到的勢力中，最為正常，最有一統(tǒng)天下氣象的勢力！

“義軍光靠百姓，當(dāng)真能奪得天下嗎？”

李善長雙眼迷茫，“這天下從未有窮人奪得天下！”

“自漢晉門閥勢大之后，歷朝歷代的開國之主，哪一個不是名門之后、數(shù)代將門？”

“唐宗宋祖，盡皆如此。”

“咱們沒有門閥支持，當(dāng)真能奪取這天下嗎？！”

普通人因?yàn)橐姷蕉嘈?，偉人因?yàn)橄嘈哦姷健?

李善長遍觀史書也未曾見過窮人奪取天下的例子，自然無法相信這天下竟然還能有窮人坐江山的時候。

“這事，誰知道呢?！?

汪廣洋聳聳肩道：“小李相公說讓大家過上好日子，現(xiàn)在也過上了?！?

“雖然不能錦衣玉食，但起碼能夠餓不死了?！?

“小李相公說過的這些都在慢慢實(shí)現(xiàn)?！?

“小李相公既然說了咱們可以奪得天下，大家也就信了！”

“畢竟，除了這條命外，咱們這些人也沒什么能豁出去的了！”

聽完，李善長才明白，為什么朱元璋會放棄競爭義軍統(tǒng)帥之職。

為什么朱元璋會心甘情愿，僅僅擔(dān)任義軍第一師的師帥。

李平安在民眾心中的威望太高了！

在百姓心中，李平安的話比圣旨還要權(quán)威！

仿佛在世圣人一般！

原因也很簡單。

李平安給百姓黑暗的人生一道難得的光芒，給予了他們生活的希望！

哪怕這條通往光明未來的道路上充滿荊棘。

會有無數(shù)人在這條路上倒下。

大家依然甘之若飴，前赴后繼！

只為自己的后人，能有一個生活在太平盛世的機(jī)會！

民心如此，哪怕朱元璋奪得了義軍統(tǒng)帥之位，也沒任何作用。

依然無力和李平安抗衡，甚至還要飽受民眾的非議！

不如自己退一步勢弱，還能博得百姓的好感，為將來更進(jìn)一步做準(zhǔn)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