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意站在我家門口時，身上還帶著直播間的彩妝。

那是初春的一個雨夜，他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水珠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邊匯成小小的水洼。我透過貓眼看到他不斷抬手又放下的猶豫姿態，像一場無聲的啞劇。

“有事？“我拉開門，沒打算讓他進來。

他明顯瘦了，曾經精心打理的劉海濕漉漉地貼在額前，眼下是遮瑕膏也蓋不住的青黑。看到我的瞬間，他下意識挺直了背，露出那個我熟悉的、練習過千百次的微笑。

“京月姐...“他的聲音還是那么好聽，尾音微微上揚，像極了那個人，“能談談嗎？“

我側身讓他進門，聞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膩的柑橘調，不是他慣用的木質香。這個發現讓我莫名想笑，他連這點都在模仿，可惜林修從來不用香水。

“我帶了酒。“他從紙袋里拿出一瓶昂貴的威士忌，我認出那是以前我常送他的牌子，“聽說你喜歡這個。“

我給自己倒了杯溫水：“胃不好，醫生禁酒。“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瓶標簽：“那個...我是來道歉的。之前直播時說的話太過分了，我后來才知道你當時公司出了問題...“

“我接受了。“我打斷他，“還有別的事嗎？“

雨水從他發梢滴落，在實木地板上留下深色痕跡。他張了張嘴，似乎沒預料到對話會如此艱難。曾經在直播間妙語連珠的他，此刻像個忘詞的主持人般窘迫。

“我...我這幾個月過得不太好。“他終于低聲說，“粉絲掉了很多，公司說要調整我的資源位...“他的目光掃過我的公寓，在玄關那幅價值不菲的油畫上停留片刻，“我想，也許我們可以回到從前...“

“回到從前？“我輕笑出聲，“你是指我花錢買你聲音的日子，還是你當眾羞辱我的日子？“

他的臉瞬間漲紅：“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只是習慣了有你在。“

窗外的雨聲填補了沉默。我望著這個曾經讓我魂牽夢縈的陌生人，突然感到一陣疲憊。半年前，我會為他的這句話欣喜若狂；三個月前，我會因他的道歉淚流滿面；但現在，我只想結束這場鬧劇。

“顏意，“我直視他的眼睛，“你知道我為什么一開始會給你刷那么多禮物嗎？“

他困惑地眨眼：“因為...喜歡我的直播？“

“因為你的聲音。“我平靜地說，“像極了我死去的未婚夫。“

他的表情凝固了，手指無意識地抓緊沙發扶手。我繼續道：“這半年我花了幾十萬，不是為了支持你，而是為了買一個幻覺。而你...“我笑了笑，“你也很清楚，我們之間從來不是粉絲與主播的關系，而是顧客與商品。“

“商品？“他重復這個詞，像被燙到一樣。

“不然呢？“我反問，“如果我不刷禮物，你會每天給我發消息？如果我破產后繼續看你直播但不刷禮物，你還會像現在這樣登門道歉？“

雨水順著窗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顏意坐在我對面，精心打造的人設一點點崩塌。我看到他眼角那顆淚痣在輕微顫抖——原來那不是畫的，是真的。

“所以那個陳煜...“他艱難地開口，“也是你的新玩具？“

“不。“我搖頭，“他是第一個不因為錢而關心我的人。“

這句話像最后一擊，顏意的肩膀垮了下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時，又變回了那個職業主播：“我明白了。打擾了，京月姐。“

他連傘都忘了拿就沖進雨里。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間，忽然想起第一次聽他直播時那種心悸的感覺——那時的我以為自己找到了遺失的寶物，其實不過是抓了一把沙。

關上門，我刪除了手機里所有與他相關的聯系方式。相冊里那張合影是最后一個，刪除前我放大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我眼神空洞，而他笑容燦爛，像兩個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被強行拼湊在一起。

林修的照片我留了下來。那張他站在櫻花樹下對我微笑的照片，邊角已經有些泛黃。我用手指輕撫過他的笑臉，第一次允許自己去感受那份真實的、尖銳的疼痛——而不是用另一個相似的聲音來麻痹它。

手機震動起來，是陳煜發來的消息：[今天排練結束了！路過花店看到這個，覺得很像你上次穿的那條裙子]

附圖中是一支藍紫色的鳶尾花，在簡陋的塑料桶里依然傲然綻放。我忍不住微笑，回復道：[不像，我比它好看多了]

他立刻回了個哭哭表情：[那明天能當面比比看嗎？我請你吃醫院對面那家粥店，醫生說對胃好！]

雨停了，窗外的云層透出一絲月光。我走到陽臺上深呼吸，聞到雨后泥土的清新氣息。三年了，我第一次感到胸腔里那個黑洞般的缺口不再吞噬一切。

[好。]我回復道，[但我要加一碟醬蘿卜。]

這一次，我想嘗試喜歡一個不是因為像誰而喜歡的人。這一次，我想真正地活著——不是為了逃避死亡，而是為了慶祝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