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嵇紹還是有些將信將疑。

心中尋思著：

“昨日離開制茶房時，陛下便與我通了氣，欲要使計，迫使汝南王離開京師。”

“雖然我一直贊同，陛下乃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但是這次……只恐怕，陛下很難實現他的目標。”

“汝南王雖然被認為是平庸之人，但是，能穩坐這么久的輔政大臣位子，城府依然不可小覷。”

“此番楊駿一死，汝南王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京城，毫無疑問，他勢必想要重回朝堂。”

“而現在，他才剛落腳，就想要用三言兩語勸退他，讓他原路返回……這簡直難如登天！”

雖然如此想著，但嵇紹還是從汝南王府的下人手中，接過了奏疏。

畢竟這是他的工作。

只是，這奏疏剛一到手。

嵇紹便心生疑竇。

按理說，從汝南王府過來的重要奏疏，汝南王應該派遣身邊的親信，或者他本人親自送過來才安全。

但是這回，竟然只是叫了個府中不知名的下人送來。

并且，也沒有封上紅泥，只是簡單地用一個牛皮袋子裝了一下。

“如此隨意？”

這不是明擺著邀請他看嗎？

既然如此，嵇紹便抽出袋子中的麻紙，看了起來。

這不看不要緊。

一看，他卻是感到手心冒汗，手竟是差點拿不住這張粗糙的麻紙。

麻紙上以墨書赫然寫著幾行字。

雖然字數不多，內容也很簡短。

卻看得嵇紹直發愣。

信上說。

他汝南王的妃妾還在封地，這幾天生了重病，感覺快不行了，要趕回去照料……

等下……

堂堂的一個諸侯王，因為權力角逐而進京，然后卻因為封地的妃妾生病，甚至還都不是正妻，就宣布放棄朝堂權力，直接告老回鄉……？

這樣的理由，聽起來……就很迷幻！

明眼人只需要看一眼，便知道不過是一個借口。

汝南王的妃妾們，大概率一個個活蹦亂跳的，比他還能動彈……

嵇紹抹抹雙眼。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走了？”

“汝南王這就走了？”

“馬不停蹄地進京，然后在華林園里，只是和陛下共處了不到一個時辰，便直接決定回封地去了？”

“這……”

怪不得，汝南王只派了個下人來傳話。

因為此時，汝南王的一家老小，應該早就逃回封地去了。

而且，奏疏也故意不封紅泥。

他回鄉的消息，就是要傳開才好。

只有朝野上下，皆知他汝南王無意爭權。

這樣，他才是最安全的！

“這汝南王……保命真是有一手。”

陛下現在的根基還不穩固，毫無疑問，不會向汝南王暴露自己的才能。因此，陛下所能使用的招數很有限，應該也非常隱晦。

所以，嵇紹實在想不出陛下用了什么法子，能讓汝南王做出如此決定。

嵇紹搖搖頭。

“到頭來，還是紹，小看了陛下之能啊……”

“春秋之蘇秦、晏嬰，蜀之諸葛孔明，若能來之，也便是這般效果了……”

正在嵇紹為之震駭，感嘆連連時。

他突然想起，汝南王府還有話要傳。

于是，便問那個守在門口的下人。

“汝南王可有話要傳給陛下？”

“明公。有的，有的。”

下人忙不迭地說。

“主公望明公轉達陛下，希望陛下看在宣皇帝的份上，勿要掛念。”

這話聽著稀松平常。

汝南王府的下人，只是一個打雜跑腿的，也不識得此話中的玄妙。

因此，將此話說出來的時候，沒有帶任何一點情緒的起伏，只當是一句非常平常的話。

“看在宣皇帝的份上……勿要掛念……”

嵇紹細細一讀……

卻是發覺，此話意味深長，別有玄機。

以至于嵇紹身軀一驚，直直地后退了一步，幾乎霎時失神！

這宣皇帝，便是司馬懿，是汝南王司馬亮的父親，也是陛下的曾祖父。

陛下與汝南王有血親，這的確不假。但是，汝南王為何卻要在此時，提一嘴呢？

要知道，此時宣皇帝司馬懿已經去世幾十年了。

突然提到司馬懿，只有一種可能。

那便是。

汝南王借由提及宣皇帝，試圖提醒陛下，自己與陛下乃是血脈相承的血親。

希望陛下看在這點“親情”的份上。

不要對自己不利！

至于，到底發生了什么……

陛下想要如何“不利”……

這便不是嵇紹可以想象的了。

至于這句“勿要掛念”。

嵇紹也看出，這并非是一句普通的客套問候……

而是。

在請求陛下別再“惦記”他了！

就當沒他這個人。

只要陛下不召他，他便會永遠留在封地上，當一個諸侯王……

平復情緒之后。

嵇紹朝著下人點點頭。

說道：“你下去吧，話我會轉達給陛下的。”

“多謝明公，小的告退。”

這個下人并不懂為何眼前的大官，在聽了短短的一句話后，竟是神色驚駭，臉色凝重，若有所思。

他只覺得，這不就是血親之間，一句普通的問候嗎？

……

而書房里的文鴦，哪里知道嵇紹早上竟還有如此反應。

只是看陛下和嵇紹，似乎都知道此事的內情。

文鴦便就沒有再多問。

陛下一向有謀略，嵇紹也常常與陛下提議對策。

自己只管執行就好了。

里面的彎彎繞繞，讓聰明人去想罷，不是他這個武官該考慮的。

于是文鴦便問道，后續應該怎么干？

司馬衷想了一下，說道：

“汝南王已經離京。”

“接下來，咱們便坐下來，靜看這賈南風這狐貍，要如何斗二虎。”

“關鍵時刻，朕會為他們遞上一把鍘刀，供他們砍下對方的頭顱……”

“諸愛卿暫且觀望便好。”

“不過，還望文將軍繼續保持和賈南風的聯系，后續將會有大用！”

一聽到陛下說，自己會有大用，文鴦便歡欣鼓舞。

他做夢都想再立一次，誅殺楊駿這樣的首功。

不多時，二人便準備告退。

臨走前，嵇紹還是忍不住好奇問道：

“微臣好奇，陛下究竟是使用了什么計策，竟能讓汝南王登時改變想法、返回封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