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鶯兒死了。

當日在美人招和鄭宅幾次三番找李有有麻煩的黃衣少女，死在老虎山。

不僅黃鶯兒死了，還有一支馴獸團死了大半，死在回鳳嶺。

黃鶯兒就罷了，她跟李有有幾次發生沖突，雖然都是她單方面找麻煩。況且李有有在老虎山失蹤，勉強算能扯上一星半點關系。

回鳳嶺什么鬼？回鳳嶺在群山之中，比清泉村還遠，走路要一天，李有有去都沒去過，這也能扯上？

“那支馴獸團，當日進鎮時跟你發生了一點沖突。”

“你要這么說，我該殺的人多了去了。”

“殺人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金玉言有點擔心，她看到了李有有殺人后那一抹不露痕跡的笑。

“至少能解決一部分問題。”

金玉言不說話，滿眼擔憂看著李有有。

李有有笑了：“我不是壞人，你知道的。”

“富貴兒，咱倆是朋友，我才擔心你。”

“我知道。”

“嗯。這兩件事與你無關，我希望以后每一次，我金玉言都能堅定地說，此事與李山主無關。”

“也許，大概，應該會吧。金捕頭，你知道，沒幾個人希望我活著，但我想活著。他們非要找上門送死，我是不會客氣的，哪怕圣人來，我也會讓他掉一層皮。無論信與不信，我是這么打算的。”這會兒的李有有仍笑著，圓圓的眼睛變得狹長，鋒利。

“我會盡量攔著。”

“我也盡量。”李有有笑著起身，揮手作別。

金玉言好一陣頭疼，她捉摸著李有有的意思不是盡量克制，而是盡量殺死，圣人來也要盡量殺死。單憑李有有絕無可能，饅頭山藏著什么，能讓他這么有底氣？

神器也罷，終究看人。

人實力不行，拿著神器威力也有限。

所以，饅頭山里到底有什么啊！

饅頭山上除了人，什么都有，李有有小聲嘀咕著，繞去楊樹林。黃鼠狼為了救他，差點被失魂的宋知畫殺死，在山上只養了一夜，就怕父母擔心，直接回了小樹林。不知它傷養得咋樣了，李有有決定去看望一下。

楊樹林是第一次進，往常經過他都加快腳步，低著頭嗖嗖快跑，哪怕夢里，都沒想過要來。不想，進來以后竟是完全另一個世界。迎面兩只大天鵝正帶孩子學游泳，幾只小天鵝七嘴八舌不肯下水，說害怕？？？？！！！！

好生有趣，妖家的孩子比尋常野獸還不如啊。

天鵝媽媽看到李有有，忙低頭一禮：“山主大人。”

李有有忙道：“忙著吶。”

“是啊。”大天鵝尚未化形，屬小妖行列。

天鵝一家似乎很怕李有有，幾只小鵝讓方才嘎嘎叫，這會兒大氣都不敢出。李有有便忙告辭，不耽誤別人教孩子。

一路走來，遇到好幾戶小妖，都跟天鵝一樣，對他恭敬又疏離。一旦問起黃鼠狼一家，群妖支支吾吾就散，弄得李有有好生無奈。

楊樹林不小，遠遠近近看著差不多，別說沒來過，就是來過也未必能找到。

“山主，看，不一定非要用眼睛。”好大一只老龜，伏在地上不動如一塊巨石。老龜說話慢悠悠的，很和氣。

“用心嗎？”

老龜噗嗤一下笑了，身子晃了晃搖落一身枯枝落葉，化成類人的模樣，直立行走，穿著粗布衣衫，身后背著龜殼，手上抓著一根樹枝，像拐杖又像法杖。

“神魂啊，山主。”用心什么鬼，又不是畫本子上的才子佳人，情情愛愛的。

李有有赧然，他總習慣以往的方式。眼一閉，一睜，眼前的景致變了，白楊樹依舊成行，但隱約看到了路，路邊各式各樣的小院子，門口立著門牌。

新一些院落，門牌上的字與鎮上夫子教的一般無二。但有些很老的宅院，甚至頗有些錯落有致，富麗堂皇，這種門牌上的字不太一樣。

“妖族文字嗎？”

“山主果然見多識廣。這是古妖庭的文字，如今修行界認識的也不多了。”

“老伯別夸了，我幾斤幾兩還是有數的。”

“當不起一聲老伯，老龜四靈衍，山主叫我四靈就好。”

“四靈老伯，我找黃十一郎，不知該往哪里去？”終于遇到肯好好說話的，李有有趕忙問路。

“這里姓黃的有三家，花溪黃家，鼠尾黃家，還有河下黃家。山主找的應該是河下黃十一郎，那孩子前幾日外出受傷回來的。”

“應該是吧。”

“它家搬了。”四靈衍常年在林中裝石頭，多少年不挪窩，林中諸事卻瞞不過他。甚至，它似乎早知道李有有會來，像刻意等著一樣。

“搬了？三郎也沒跟我道個別。”

四靈衍不緊不慢，陪著李有有一路走，一路絮叨，講述楊樹林的往事。這是一座妖族小鎮，不慎落入人間，彼時人，鬼，妖各族共存，后人族大興，妖族遠走，小鎮漸漸空置。許多年過去，一只小龜受傷，被人送到小鎮修養，為掩人耳目，那人親手種下大片白楊，漸漸成了楊樹林。

小龜成了老龜，收攏了一些艱難度日的小妖，慢慢成了今天的小鎮。

“山主，這便是河下黃家。”

李有有隔墻望去，小院雖然有些舊但是很整齊，墻角甚至堆著一些農具，大致與農家一般無二。院后是一大片蕎麥地，蕎麥正在開花，不過地里一片凌亂，該是有人縱馬踐踏過。

黃十一郎回家，確認李山主從未想過動楊樹林，黃家上下一片欣喜。可轉天，便有一群少年縱馬林中，損毀了不少房舍，把黃家好一片蕎麥都毀了。

當夜，黃家老爺子當機立斷，決定搬家。

“山主不動楊樹林，可也不管，咱們活不下去的。”

李有有很是詫異，剛要問，卻聽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老四，你帶他進來做什么？”李有有回頭，看到一只提著刀的兔子，目光不善。

“明明，這是山主，不得無禮。”

“什么狗屁山主，不管前一任，還是這一任，管過你我死活？既然不管，就是不相干的，擅闖林中，就該趕出去。”兔子怨氣很大，看著李有有眼中冒火。

李有有很詫異，跟他有什么關系。

四靈衍苦笑道：“這都怪我，當年收留它們的時候，我說這林子屬于饅頭山，有山主庇佑，安全無虞……”

兔子哼哼兩聲。

李有有恍然大悟，替老和尚辯解：“老和尚建一片林子給你們遮風擋雨，然后還被抱怨沒護你們周全？他欠你們錢，欠你們人情，還是說你們是他私生子？什么都不是嘛，怎么他做了好事，還落一身抱怨？如果你們不滿意，那我作為這一任山主，回頭找人砍了這片林子，可好？”

“你憑什么？”兔子急眼了。

“是啊，你憑什么？”李有有冷著臉，轉向老龜四靈衍，“老和尚救的人也罷，非人也罷，不計其數，還真沒見哪個指望他養著。”

“呵呵，山主大人一飲一食，可都是圣師供著，說這話不臉紅嗎？”兔子伶牙俐齒，口齒不肯落下風。

“羨慕啊？嫉妒啊？忍著！”李有有冷哼一聲，這么不分四五到六的小妖，他還第一次見。

“羨慕你要死了嗎？”兔子急了，開始揭人短。

四靈衍一聲厲喝：“來明明，胡說什么！”

兔子心知說錯了話，但氣鼓鼓的不肯道歉，只是閉了嘴。

李有有淡淡道：“它說的是事實，算不得胡說。”

“事實也不能隨便說，山主大人恕罪，老朽平時沒教好，您千萬別怪罪。”四靈衍點頭哈腰，不斷作揖，就差跪地磕頭了。

李有有真怕它磕下去，忙道：“不值當，不值當，咱說話歸說話，你可別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干嘛呢。一碼歸一碼，老和尚不問，自有他的道理，說我不管，當真沒道理，首先我不知這碼事，另外我拿什么管……再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如今這世道，跟我沾邊，大概不是好事吧？”

四靈衍長嘆一口氣：“山主，林子里能搬的都搬了，黃家這樣沒條件的也搬了，咱不找個靠山，只能等死。說句難聽的，除了山主心善有可能應允，其他人誰拿正眼看我們？”

兔子默不作聲，它不想靠別人，但如今形勢逼人，再沒靠山這林子就廢了。

李有有忽然道：“這鎮子應該在驛站登記在冊，對不對？”楊樹林緊靠桃花鎮，若非明過路的早該被人拆了，不說遠的，金玉言不可能毫無察覺，更何況上官燕就住林邊。

“登記過，但名不正言不順的，這么多年沒打過交道。”

李有有有個餿主意，便問：“來明明，你膽子大不大？”

“大！”兔子很大聲，似乎聲音越大，膽子就越大。

李有有把想法說了，四靈衍不同意，但來明明覺得可取。他們既然跟桃花鎮明過路，那不如挑明了，不過讓暴風雨來得早些，它們反倒不必猶豫，要走要留就能下定決心。別的也就罷了，那些紈绔子弟日日縱馬，他們大約發現了一些端倪，大有要把楊樹林掀翻的架勢。

只要桃花鎮出一道指令，樹林總多一道保險。

青天白日的，見鬼了。小鎮居民紛紛駐足，傻子山主領著一只兔子。這兔子兩條腿走路，個頭不小能到傻子肩膀，還提著一把刀，面對眾人異樣目光，它就一一看回去，有人目光閃躲，有人絲毫不怕。

金玉言見李有有領一只兔妖進門，便知他倆招搖過市了，好一頓責怪。

兔妖來明明幾次想懟，但來時李有有說了，不許它說話，為了小鎮，它忍著。

不過，金玉言嘮叨最后，對來明明道：“這事兒我隱約知道，咱去查查資料，如果屬實，我就上報，不過辦事需要時間，尤其這種先例，恐怕并不容易。”

“你們人不總說，事在人為嘛，總要試試看。”來明明懂，人與非人有差別，但差別不大，都是世故。

丁柔翻資料需要時間，金玉言便讓小廚房做了點心，李有有隨意吃了兩口，來明明一口一個贊不絕口。羅銳飯菜燒得還成，但點心著實拿不出手，難得有人欣賞她的手藝，喜得又做了好些。

來明明吃的肚子渾圓，抱著肚子哎喲哎喲叫喚。靈芝也在驛站，李有有去看了一回，小丫頭悶悶的，卻不閑著，稚嫩的臉上有忽然長大的成熟。娘大約沒了，今后只剩她自己，沒時間傷心，傷心換不來一口飯，飯不吃就餓，餓不好受。

李有有也不會勸，靈芝反過來勸他，讓李山主心里酸澀，略坐坐就回了。

丁柔從資料堆中抬起頭，等待的幾人眼前一亮。丁柔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道：“這事兒啊，很麻煩又很簡單。”

幾人不懂。

丁柔取了兩塊糕點，來明明又給倒了杯茶，吃好喝好才道：“奇牙鎮……就是林中小鎮，登記的名字是奇牙鎮，登記過，但不是單獨登記，所以不符合上報條件，報上去也不會批準。”

來明明眼中的光瞬間暗淡了。

“總有個但是吧？”李有有也緊皺眉頭。

“的確，前面說的是麻煩嗎，簡單來說，奇牙鎮隸屬饅頭山，屬饅頭山私地。”

這不繞回來了嘛，四靈衍的本意就是把小鎮劃入饅頭山，找個靠山。李有有當然不行，但饅頭山還是能唬人的，至少能唬住一部分膽小的。

李有有收奇牙鎮，是私人行為，但奇牙鎮原本屬于饅頭山，那就跟李有有無關。打李有有的臉無妨，但那幾位可不是好惹的，遠的不說，鎮上松鶴堂老彭也不是善茬。

“可山主……”來明明并沒高興，山主自保尚且難，劃進去有什么用？

李有有不在意他人看法，他也想幫襯一把，為了黃家三郎，也為了艱難求生的良善小妖。他拈著一塊糕點，一直捏一直捏，最后道：“得嘞，我這想的頭疼干嘛，咱不費事，回去問問家里長輩。”

說罷，起身就走。

丁柔喊住道：“李山主，你好好輕點輕點。”

“怎么個意思？”

丁柔拿出一疊資料，李有有看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