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眠風不出面，俞雪程現身相勸。李有有笑笑，謝過兩位前輩的好意，仍選擇下山。他也有要做的事，躲在山上做老鼠，活著還有什么趣味。

陳子夜怒道：“老鼠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李有有好生無語，夜里米缸咔嚓咔嚓的是哪位？又不是不給飯吃，這偷米的毛病，很不大俠。

白錦繡喜歡煙囪頂，它閑時總趴在那里曬太陽。聽到李有有要下山，忽然來了一句：“勸你別去蓮花臺。”它有直覺，李有有要去必然跟虎頭溝一樣，九死一生。它不信李有有運氣那么好，還能遇到它這么強大又善良的妖。

李有有不置可否，他的確打算走一遭。不過，今兒去不成了，鄭捕快來請，鎮上又出了命案，跟李有有扯不干凈。

“嘛玩意兒？”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鄭奇英年輕，嘴巴不牢，所以金玉言什么都沒告訴，只讓他請人。不過她忽略了這么活潑好動的鄭奇英人緣好，跟誰都能扯幾句，聽到了一些風聲。

死了人，死了好多人，還死了身份尊貴的人。

李有有納悶，什么人能跟他扯上關系？

驛站氣氛不太對，金玉言性子溫和，所以大家都很隨意，今兒卻不是。即使眾人已經入了大明山，身份不同尋常，卻都很緊張。

進門，金玉言竟然坐在下首，上面端坐著一年輕男子。

那人看到李有有進門，才端起手邊的茶，故意磨磨蹭蹭不抬眼看人。李有有不管那人，只看金玉言道：“啥事兒？”

金玉言才要開口，那人忽然咳了一聲，金玉言便苦笑。

李有有皺眉道：“金捕頭，你要是沒事兒，我可走啦。”

“走？往哪兒走？你哪兒都去不了。”那人磨蹭半天，到底嫌棄茶水太差，一口沒喝。

李有有面容一冷，淡淡道：“金捕頭，誑我過來，就為了這個傻逼？”

金玉言看李有有皺眉，便知不好，可她還沒來得及說話，李有有就來這么一句。果然那人怒了，冷冷笑道：“敢這么和本座說話的，你是頭一個。”

“本座？你算什么本座，準圣都不是，也敢稱本座？你們神京的人，都這么不要臉？”李有有反唇相譏。

“很好，很好。”那人笑得高深莫測，但心里有點虛。他沒想到這傻子能傻成這樣，沒震懾住。他難道不知道，圣師沒了，他就任人拿捏嗎？

“最煩這種裝逼犯，金捕頭，下回再見我，麻煩請到饅頭山。”李有有說話轉身要走，身體一動不動，他被制住了。

金玉言忙伸手一拂，化解了李有有身上的力量，當著前面冷冷道：“羅統領，你越界了。”

那人懶洋洋翹起二郎腿，嗤笑道：“怎么，金捕頭是要抗命？”

“誰的命？羅統領的命？”

“金玉言，記住你的身份，你是聯盟的捕頭！”羅統領忽然冷了臉，一聲厲喝。

“原來羅統領知道，我還以為這聯盟羅統領說了算呢。”金玉言怒極。聯盟忽然來人，她只當例行檢查，客客氣氣招待，不想這羅統領很不知所謂，拿腔捏調到處擺譜。她不想惹事，想著不過兩三天過去算了，誰知道這人竟對李有有動手。

李有有吃軟不吃硬，羅統領如此勢必激起他的反抗。這傻小子上了頭，可就不會輕易收場，饅頭山三妖的事，她可是清楚的，并且明明柳眠風找事，他還遷怒。

今日，她金玉言受屈可以忍，但李有有被辱，如果她袖手旁觀，李有有必然把一切責任算在她頭上。當然，金玉言并不冤枉，羅統領非要將兩樁命案算在李有有頭上，本就無稽之談。她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著人請李有有。

換個人，李有有未必來。饅頭山山主，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請得動的。

羅統領見金玉言怒了，他反而笑了，這些大宗門子弟，根本不懂為官之道。官大一級壓死人，在他眼里，金玉言不如一粒沙子，他朝南方拱了拱手，正色道：“金捕頭，可是對天后大不敬？”

“敬如何，不敬又如何？”

“聯盟律法，對天后大不敬者，斬立決！”羅統領目光如刀。

“統領大人官威不小，可書要好好讀。我大明山戰功赫赫，門下弟子不受聯盟律法限制，統領不知道也正常，小門小派難免小家子氣。”金玉言個子很高，她居高臨下冷冷道：“今日我金玉言就站在這兒，等一個斬立決！”

羅統領沒想到金玉言這么剛硬，冷笑道：“大明山想要謀反不成？”

“羅統領紅口白牙言之鑿鑿污蔑大明山，可想過三江口如何自處？”金玉言向前走了兩步，愈發咄咄逼人，“謀誰的反？誰才是反？是你，還是我？”

羅統領氣勢被壓制，憋得滿臉通紅，氣急敗壞喊道：“來人，將這兩人給我拿下！！”

忽聽外面一聲嬌笑：“喲，兩位大人怎么了，難不成為了小廚房的涼糕，打起來了？涼糕好啦，人家辛辛苦苦打下手，涼糕終于好啦！”

羅統領松了口氣，金玉言目光冰冷，李有有忽然笑道：“這更是個壞的。”早干嘛去了，不過想著坐收漁翁之利罷了。羅統領強勢，她就順水推舟拿下李有有；金捕頭強勢，她就順勢接管神京來人。

這會兒羅統領被壓制，她正好出來展示圓滑的手段。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可李有有“啪”給了一巴掌。

“李山主說笑了。”那人依舊笑盈盈的，眼中滿是笑意，仿佛她跟李有有多年故友一樣。

李有有冷笑，他想繼續說破，但忽然覺得好沒意思，便道：“金捕頭，饅頭山不歸任何人管轄，麻煩你清楚這一點。”

金玉言微微一怔，才要點頭，卻聽后來女子嬌笑道：“圣師在時，的確有這樣的說法。”女人聲音軟軟的，態度甜甜的，言外之意卻很清楚，你不配。

“那就試試看咯！”李有有負手而立。

“山主說笑，人家知道什么。”女子滑不留手，根本不接話茬，把托盤放在桌上，“大家吃涼糕，羅姐姐的手藝令人叫絕，趕上咱們神京福滿樓了。”

神京兩字極輕，似乎刻意避免提及，反倒讓人更為注意。這女人話里總帶刺，分明示弱，卻又提神京，總要點人一下，讓人計較小氣，不計較難受。

“神京可是好地方，可惜沒什么好人。”李有有目光掃過羅統領和女子，“回去告訴沈落魚，想得到饅頭山，讓她自己來，什么阿貓阿狗都往眼前湊，沒得讓人惡心。”

羅統領眼神意味深長，女子嬌笑著給眾人分涼糕，李有有轉身就走。金玉言追到門外：“富貴兒，你跟我來。”

李有有抹不開面兒，就要跟金玉言走，卻不料屋內嘭一聲，羅統領將茶杯摔得粉碎，碎片大多數朝著李有有的方向飛濺。

金玉言走在前面，反應過來已經晚了，大量碎片已經到了李有有面前。李有有站著不動，看著呆呆的，怕是反應不過來。

羅統領爆喝一聲：“來人，把這聯盟叛逆拿下，押回神京送審！”

鄭奇英等人瞬間變色，這太欺負人了！仗著統領的身份，完全不把驛站，大明山和李山主放在眼里，如今他們知道，李有有代表饅頭山，卻又不代表饅頭山，所以那人欺得只是李山主。

“怎么，你們也要造反嗎？”羅統領拿捏不住金玉言，但拿捏幾個窮鄉僻壤的小捕快，比捏死幾只螞蟻還要容易。他才要施展手段，冷不防神魂一陣刺痛，跌落座位。只見他臉色蒼白如紙，豆大汗珠滾滾而下。

“呵呵呵，原來咱們大明山這么軟弱可欺。”鐵半仙兒進門，坐在金玉言方才的位置，掃過羅統領，見他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笑道：“別瞪，我什么身份，跟你一個小輩計較。本座……是這么說吧，本座非要計較，也找回三江，你算什么東西，呵呵。”

羅統領臉色更難看了，他在神京位高權重，可族人還在三江口，宗主回三江被鐵半仙揪掉一根頭發，他的族人就得掉腦袋。鐵半仙小肚雞腸，萬里迢迢奔赴三江口，難不成找回三江吃茶嗎？

“不過，找回三江一樣有失身份，不如本座去問問天后，原來這聯盟是她這婆娘的聯盟，咱們各大宗門竟是她的走狗？”

“你又……何必仗著身份，含血噴人。”羅統領強忍靈魂破碎的劇痛，開口分辨。這頂帽子扣下來，他還活不活？

“是嗎？不是跟你學的？沈落魚授意的，還是你這條狗非要咬人？”鐵半仙兒笑呵呵轉向那女子，“說話帶刺，軟刀子捅人，孟仙姿這么教徒弟的嗎？”

“晚輩楚燕心拜見十長老，方才晚輩言語沖撞，還請十長老不要見怪……稍后，晚輩自當親上饅頭山負荊請罪。”楚燕心態度謙卑，語氣蘇媚。

“想得倒美，你上饅頭山？這么著吧，孟仙姿的百花藍本就是饅頭山之物，你讓她送回來吧。”

“仙藍乃圣師生前贈予師尊生辰賀禮，送回去只怕對圣師大不敬。”

“你只管帶話，三個月之內百花藍沒送到饅頭山，老頭子親自去取，除非我死了……小金，你記好了，十長老若出事，就讓宗主去百花樓找個說法。”

楚燕心忙跪倒在地，一迭聲求饒。

鐵板仙兒并不理會，只對屋外喊道：“李山主，下次記得，不要對女人手軟，會叫的狗不咬人，這種不會叫的，你讓怎么叫就怎么叫的，才能咬死你！”

李有有沉聲道：“多謝前輩教導。”

“不敢不敢，圣師面前你我都是小兒。圣師仙逝，大圣人補天，山主辛苦了。”

“沒什么辛苦，只是蒼蠅太多，煩得很。不過幸好，我還有一年時間，忍得了就忍，忍不了就不忍。打得過就打，打不過也就一個死，老先生說是不是。”

“小金，你聽聽，人比你小，活得比你通透。”要不說鐵半仙兒不靠譜，換個人聽總要教導一番，他卻夸贊起來。

“金捕頭日后要入圣的，跟我不一樣。”

“做事瞻前顧后，入圣難于登天。只心魔這一關，就難。”

金玉言沉默不語，入圣是每個修行者的夢想，她也不例外。師傅讓她早入紅塵歷練，也是為將來做打算，十長老雖然行事不同尋常，教導晚輩卻一片真心。

他這話并未避開別人，對羅統領，楚燕心同樣適用。不過，人各有天分，聽進去多少，聽得懂多少都看自身。

“水到渠成就好。”李有有輕輕道。

羅統領和楚燕心不禁暗自譏諷，你一個不修行的廢物，懂個屁。

李有有輕輕一笑：“不過，尊貴的羅統領沒機會了，今日我必斬你神魂。”

羅統領這下慌了，他以為是鐵半仙出手。方才鐵半仙說了，不與小輩計較，那么必然不會傷得太狠，可如果是李有有，他可真完了。

這小子傻，還渾。

這是來的時候，上面給他的評價。

渾人犟得很，做事根本不考慮后果。

“我是沈大人的人。”羅統領這會兒顧不上其他，忙把底抖了出來。沈落魚與天后不睦素來已久，他拿著天后的俸祿，給對頭做事，恐怕逃得過今天，也逃不過明天。

不過求生本能罷了，等話出口，他也想明白了，頓時面如死灰。

“逗你玩罷了，怎么把真話說出來了？”李有有輕笑著進門，碎瓷聚成人形籠罩前方，隨著他進門，碎瓷落了一地，發出細微的聲響。

羅統領感覺身體一輕，不過想起即將到來的下場，他一聲爆喝朝李有有撲了過去。

鐵半仙近在咫尺，要讓羅統領得手，他真好去死一死了。不過，他還未曾出手，就見羅統領忽然身體一軟，癱在了地上。

靈魂爆裂！

李有有輕輕搖著手指，嘆道：“第一遭殺人，感覺不太好。”可他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或許他自己都沒發現。

楚燕心心如死灰，消息中并沒說，李有有還有這一手。他出手的那一刻，神魂力量強到鐵半仙為之動容。

云上伏千里才打個盹兒，忽然察覺到強烈的神魂波動，忙撥開云霧查看饅頭山。只見小小的饅頭山清脆依舊，并無異樣，反倒桃花鎮那邊余波未平。

這又是哪位在做妖？

圣師不在，一個個都不安分了是吧？

圣師仁慈，留你們安穩，但聯盟眼里容不下沙子。

可是，那幾位都很安分，甚至探頭跟他打了招呼。

驛站，陳不厭這狗東西，又搞什么！！！不過話說回來，他什么時候這么強了？伏千里按耐不住好奇心，翻下云頭出現在驛站。

“伏老狗，你當值呢，玩忽職守罪責不清。”

伏千里掃了一眼李有有，笑道：“剛放走了花千樹，兩筆賬合在一處算，更妥當。”

李有有嗤笑。

伏千里樂呵呵道：“李山主，你肉身太弱，神魂爆發并無益處。”

李有有很想說關你屁事，但來人年紀極大，于是不情不愿“嗯”了一聲。

伏千里看著楚燕心，淡淡道：“你回吧，告訴天后，我當值的時候，不想再看到她的人。”

楚燕心忙泣道：“可是，長春宮弟子黃鶯兒慘死桃花鎮，總要有個說法，不然我等回去，也逃不過一個死。”

“那你就在這里等死吧。”伏千里皺了皺眉，朝鐵板仙兒道：“百花樓弟子越來越不成樣子，如此做派，跟彩衣門有什么區別。回頭，找季冠芳說道說道，再這樣下去，百花樓不如關了山門。”

楚燕心滿臉悲戚，聽到這話僵在臉上。鐵半仙說話，不用當真，但伏千里乃聯盟核心人物之一，他的話舉足輕重。

一個個老東西，都他娘的不靠譜。

“她罵你倆呢！”李有有不喜歡楚燕心的做派，暗戳戳善用心機，聽到便當場給戳破了。他倒要看看楚燕心如何對答，或者兩位圣人當場將其擊斃，也很不錯。才殺了人，李有有心中有一絲嗜血的欲望，悄悄萌芽。

兩個老頭兒渾然不覺，只呵呵笑道：“沒關系，都算季冠芳頭上。”

說罷，伏千里回去當值，鐵半仙捻著山羊胡，拉鄭奇英出門。他很喜歡鄭奇英，正考慮要不要留個弟子，萬一出了萬一，也算有個傳承。不過，這事兒聽起來很不吉利，所以一直沒開口。

羅統領帶隊前來，隊員方才都被李有有制住了，所以羅統領等半天，也沒見到來人。后來李有有殺人時，力量不足只得先把他都放了，這幾人并未輕舉妄動，幸好沒有輕舉妄動。

羅統領，執法者統領，便在神京也算位高權重，奉天后名巡查各處，被人宰了。一圣人幫著，一圣人當沒看到，他們敢動，大抵下場亦如此。

金玉言讓把羅統領帶走，什么也沒說，神京執法者們也什么都沒說。

天邊烏云翻滾，暴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