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軒轅倚在竹舍廊下，指尖閑閑撥弄著檐角銅鈴。寶燈懸在廊柱旁，焰心跳動比往日快了幾分，映得他眉間金紋忽明忽暗。

“小友今日倒是活潑?！彼龅剌p笑，屈指彈了彈燈壁。琉璃盞應聲輕顫，燈萼上的赤晶墜竟滲出細密水珠——那原是燭陰逆鱗所化的死物，此刻卻如晨露凝華。

軒轅眸色驟深，廣袖翻卷間星輝織網，將寶燈籠在陣中。燈焰忽化作赤色游魚，撞得星網漣漪陣陣，濺落的火星凝成半片蓮花虛影。

“赤水之北有靈山，巫咸以筮占百草。”他并指抹過燈身，水珠順著卦紋蜿蜒成讖，“逆鱗化露，是為魂醒之兆……倒是比預計早了百年?！?

檐下當康突然發出預警的哼叫。軒轅推窗望去，昨夜新栽的蓇蓉草已躥至齊腰高，紫莖間結滿琉璃似的漿果——這本該百年一熟的靈植，此刻卻因燈輝浸染提前催熟。

“貪多嚼不爛。”他摘了顆漿果擲向寶燈，果實在觸及焰心的剎那汽化成霧。琉璃盞突然浮現細密裂紋，隱約可見燈芯處蜷縮著少女虛影。軒轅廣袖一振，星輝如絲線纏住即將崩裂的燈身：“蓇蓉果清魂，沙棠露滌魄，文莖蜜固形……小友這化形宴，倒是比西王母的蟠桃會還講究。”

三日后，猙獸革囊裝滿了迷穀葉包的藥粉。這狀如赤豹的妖獸甩著五條焦尾，不情不愿地任軒轅將寶燈系在鞍側。

他往猙獸嘴里塞了把丹粟果，“今日勞駕當回腳力，總好過被文鰩魚當零嘴叼了去?！?

燈焰忽化作游魚撞向鞍韉，琉璃盞在晨曦下透出蛛網狀金紋。軒轅屈指彈了彈燈壁：“急什么？蓇蓉花要采自厭火國舊址的焦土，文莖蜜需取三危山巔的初蕊——你這般火急火燎，莫不是急著化形與本君斗嘴？”

寶燈“嗡”地爆出團火星，驚得猙獸躍上云頭。軒轅回首望了眼竹舍外新布的二十八宿陣，結界流轉的星輝正悄然汲取洞冥花苞的靈氣——那花萼上第一百道紋路，已隱隱泛出燭陰的銀芒。

晨霧未散，軒轅拎著寶燈踏入招搖山。

“此山多桂，多金玉?！彼笍椓藦棢舯?，驚起一群正在啃食迷穀葉的訛獸，“小友瞧仔細了，這些白毛團子最擅騙人眼淚——待會兒莫被它們哭軟了心腸?！?

寶燈的焰心猛地一跳，燈輝掃過之處，滿地訛獸僵成雪球。為首的訛獸忽化成人形少女，淚眼婆娑扯住軒轅衣擺：“仙君饒命！奴家愿為奴為婢……”

“省省吧。”軒轅笑吟吟舉起寶燈，“你尾巴露出來了?！?

燈焰暴漲三寸，照得少女原形畢露：兔耳蓬尾，爪尖還沾著偷來的祝余草籽。軒轅廣袖一振，星輝化作囚籠：“勞煩諸位幫忙采些蓇蓉花露，三日后若交不齊……”他晃了晃寶燈，“這盞可是?？酥e言的照妖鏡。”

訛獸們抱頭鼠竄時，軒轅袖中已多了瓶瑩紫花露。寶燈的焰尖追著琉璃瓶打轉，被他輕輕一擋：“急什么？待集齊沙棠露、文莖蜜，再與蓇蓉釀成‘三絕飲’，方配得上你的琉璃身。”

行至堇理山腳，忽聞虎嘯震林。

軒轅卻不急不緩，將寶燈掛在丹粟枝頭。赤紅果實映著燈輝，竟在半空織成火網，把撲來的孟極虎困在當中。這狀如豹的異獸額生白紋，此刻炸毛如刺球，吼聲里七分惱怒三分委屈。

“孟極善伏，可御兇。”他摘了顆丹粟喂到虎口，“但若偷食靈果——”寶燈應聲照向虎腹，鼓脹的肚皮下赫然凸著未消化的沙棠核。

孟極虎耳尖一顫，忽從喉間嘔出顆明珠。軒轅拈起沾著口水的珠子對燈輕笑：“珠樹之實可潤神魂，雖經虎胃亦不損光華——小友可要試試？”

燈焰“唰”地縮成豆大，拼命往燈萼里鉆，嫌棄極了。

月圓夜，軒轅在文莖樹下埋壇釀酒。

他舀起一瓢琥珀色樹汁淋在燈身，“可惜你飲不得，否則定要醉成團火云?！?

螢燭的焰尖忽化作小手形狀，氣鼓鼓拍開木瓢。軒轅忍笑取出玄玉匣，匣中躺著支殘缺的玉簪：“西王母舊物，?？诵哪А抢涎湃糁矣盟鼣嚲?，怕要氣得捏碎昆侖鏡?！?

夜風拂過，文莖葉沙沙作響。軒轅忽然對著燈低語：“在八百年前的昆侖宴，曾見一神捧著支新煉的火燭，被眾神嘲笑像捧顆糖丸，與你的燈芯很是相似。”

焰心跳動驟然凝滯，燈輝如月光漫過滿地赤紋葉。

月過柳梢時，軒轅在廢墟中央架起青銅釜。文莖蜜混著蓇蓉露沸騰翻滾，甜香引來成群酸與——這蛇身四翼的異獸最喜酸果，此刻卻圍著陶甕打轉。

他舀了勺蜜露淋在寶燈上，金紋遇蜜竟綻出并蒂蓮影，“諸位若想嘗嘗甜頭……”

燈焰忽化作畢方虛影，驚得酸與群撞塌半截城墻。軒轅正欲調侃，懷中玉簡驟然發燙。

少昊的傳音混著刀劍錚鳴：“蚩尤舊部突襲有熊氏祖地，軒轅劍鞘被盜！”

他反手將寶燈封入猙獸革囊，星輝鎖鏈層層纏繞：“在此候著，莫要被文鰩魚叼去當了聘禮。”說罷他便化作一團煙霧而散。

夜色漸深，寶燈的焰心卻愈發明亮。櫰木果裂開的剎那，寶燈焰心驟然坍縮成一點金芒。文莖樹的赤紋葉無風自動，沙棠露與蓇蓉釀在樹洞內流轉成旋，琉璃燈盞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喀嚓！”

青絲散落的少女跌出光暈，赤足尚未觸及地面便軟倒下去。眉心蓮印明明滅滅，恍若風中殘燭。她蜷在碎玉般的燈骸間。

半晌，琉璃盞燈骸似是又活了過來，自顧自的化作一件紗衣，穿在了螢燭的身上，裙裾綴著的星火映得滿地丹粟如血，全然不知她化形時的光華已驚動百里。

只見一縷黑霧順著地脈裂隙滲入。蟄伏的獙獙睜開猩紅豎瞳。這曾被寶燈照出原形的妖獸舔著前爪灼痕，霧中探出只生著骨翼的狐爪，輕輕勾起少女一縷發絲。

“獙獙來遲了。”狀如白狐卻背生翼膜的妖獸舔著尖牙，“軒轅老賊拿這破燈照得我族十年不敢夜啼，今日便讓他嘗嘗痛失至寶的滋味?！?

螢燭在昏迷中蹙眉，本能地攥住半片琉璃燈萼。那殘片忽地灼出赤蓮虛影，驚得獙獙炸開頸毛：“好兇的火種！難怪西王母要……”

妖獸忽然收聲，不敢多言，只怕那老婦有千里耳……它匆匆的伸出翼膜卷起少女騰空而去。

夜風掠過她垂落的指尖，幾粒星火墜入溪澗，驚起一尾文鰩魚擺尾躍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