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熱推開橡木門，雪茄的灰白色煙霧便順著門縫涌出來。

老牛仔的鹿皮靴隨意搭在維多利亞風格的書桌上，靴跟蹭掉了鍍金墨水臺表面薄薄的金粉。

“你該換個鎖了。”弗拉梅爾晃了晃手里冒著熱氣的玻璃燒杯，深褐色液體在杯壁留下威士忌的掛痕，“我用發卡花了兩秒就捅開了。”

校長室壁爐里的火焰突然躥高半尺，映得昂熱胸前的半個銀十字吊墜忽明忽暗。

他扯下浸透雨水的風衣甩向衣架，精準掛入黃銅掛鉤的彎弧里。

“下次可以試試開你棺材板的手藝。”昂熱從雪松木盒里抽出裁好的雪茄，火焰在指尖凝成打火機的形狀。

弗拉梅爾從馬甲口袋掏出塊暗紅色賢者之石，隨手拋進墻角的煉金矩陣。

淡青色光幕瞬間籠罩房間，將雨聲隔絕成遙遠的海潮：“裝備部在青銅城動了手腳，這事我知道。”

雪茄煙灰簌簌落在波斯地毯上，燒出蜂窩狀的孔洞。

昂熱凝視著窗外被暴雨沖刷的塔樓，玻璃倒影里老牛仔正用銀質小刀削著蘋果，果皮連成長蛇盤踞在殘卷的羊皮紙封面上。

“然后呢？”

“這次真不是我。”弗拉梅爾把蘋果切成等分的幾瓣，刀尖戳起其中一塊，“副校長偶爾也需要行使否決權——雖然你們總在會議記錄上寫我缺席。”

“但他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與我真的毫無瓜葛。”

暗格里的保險箱發出齒輪轉動的輕響，昂熱取出瓶1945年的酒。

酒液注入水晶杯時，窗外恰好劃過閃電，將酒液映成熔化的青銅。

“路明非看見了光粒。”玻璃杯底磕在胡桃木桌面上，震得黃銅地球儀微微偏移經緯線。

“那些從康斯坦丁傷口溢出的東西。”

老牛仔忽然吹了聲口哨，蘋果塊在半空劃出拋物線，精準落進昂熱剛放下的酒杯。

酒液濺起的漣漪里浮起細小的煉金矩陣，又在下一秒消散無形。

“那就與我毫無關系了，是他自己推導出來的。”

“還記得之前我們在獵殺的那條龍嗎？它的繭化光粒凍住了整座山，你右手的凍傷疤可是留了好長一段時間。”弗拉梅爾轉著銀刀，刀背映出他眼角的些許皺紋。

昂熱轉動尾戒的手停頓了半拍。

“這次的光粒不同。”他抿了口混著蘋果清甜的威士忌。

“那就沒辦法了，你自己跟他解釋吧。”

“畢竟他在成長。”弗拉梅爾突然正經起來的語氣讓人不適，“就像當年在卡塞爾莊園的你。”

水晶杯底重重磕在桌面，驚飛了窗外的烏鴉。昂熱抽出插在書柜上的折刀，刀鋒殘留的賢者之石粉末在空氣中劃出暗紅色軌跡。

“他不會成為第二個我。”

“當然。”老牛仔笑著說道。

“你只會教出比你更瘋的瘋子——比如那個此刻正在北極不知道在搞些什么的混賬。”

“但很可惜他不會變成那樣的人，他的實力足夠支撐起自己的內心所想，他的內心也不會讓他變得如你這般極端。”

昂熱沒有接話，只是淡淡地喝了一口酒。

“所以昂熱，我問你，你原本就知道龍族的四大君主，每一個王座上都坐著雙生子嗎？以你的能力，難道剛才沒能察覺那個被送進來的‘合作者’就是另一個哥哥？”

老紳士淡淡地回應道：“我厭倦了。”

弗拉梅爾有些好笑地繼續問道：“厭倦了什么？屬于復仇者的一生，屬于屠龍者的一生，還是說曾經那個死在莊園里的你？”

昂熱繼續盯著窗外的景，片刻后開口：“都有吧，我已經活了一百多年，拜龍族血統的恩賜，我還未死去。一百多年來，我的朋友們都死了，只剩下你這個老家伙。我們本該隨著歷史消散于煙塵中，可我們還站在這里，喝著酒，讓龍王復蘇的熱血濺在我們的手上。”

“其實換個角度想，如果這次沒有路明非那孩子，結果未必有這么好。”

“所謂十不存一的戰力，在我們面前依舊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老牛仔有些沉默：“然后呢？準備放棄了？”

“不，不會，屠龍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復仇也是我的唯一行動力，我不會放棄。甚至我會看著他一步步成為未來的屠龍領軍人物。”

“你真的這么看好他？假如他未來不會踏上這條路呢？”

昂熱按滅雪茄的動作頓住，青煙從指縫溢出。

“不，他會的。”這是昂熱給出的答案，但沒有依據沒有緣由。

老牛仔搖了搖頭，沒再繼續追問這個問題，換了個話題：“所以為什么你這次這么著急？學員與執行部甚至都不知道這次行動，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損失本可以更小。”

“因為我已經等不下去了，萊昂納多，我已經等不下去了，我要在我僅剩的時間里做完我該做的，我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場人類和龍族之間的戰爭。”昂熱略帶些亢奮地回應道。

“就像這次一樣，你要真正的‘殺死’他們？”

“是。”

弗拉梅爾的雪茄灰落在波斯地毯上，燙出個焦黑的圓點：“還記得瓦特海姆的矮人傳說嗎？那些打造鎖鏈的工匠，以為能永遠束縛住芬里厄。“

“所以我會用昆古尼爾。”

弗拉梅爾突然笑起來，笑聲驚飛了窗臺上避雨的灰鴿。

“可你想過沒有？當所有龍王都被真正的殺死，混血種該為什么而活？”

老牛仔已經晃到門邊，鹿皮靴踩滅了地毯上最后一粒火星。

風從窗縫擠進來，掀動墻上泛黃的合影。

那是卡塞爾學院剛剛成立時的合影，一群年輕人在龍骨架旁碰杯，香檳泡沫沾濕了領結。

昂熱捏碎了雪茄，煙草碎末從掌心飄落，像極了當年灑在梅涅克·卡塞爾棺槨上的金雀花。

“那就讓我們的尸骨成為最后的界碑。”

“我想說每個屠龍者終將成為自己最厭惡的模樣。就像奧丁為了對抗黃昏不斷吞噬智慧，最后變成自己預言里的怪物。”弗拉梅爾將殘卷扔進壁爐，火焰瞬間吞沒了記載著諸神軟弱的詩篇。

然后起身向著門外走去。

“下次校董會記得當心些。那些家伙要是知道你在龍王復蘇現場放水......”

關門聲吞沒了后半句調侃。

防彈玻璃上的雨幕突然逆向升空，又在某個臨界點重新墜落。

時間零的領域里，老紳士取出唱片放在老式留聲機上，轉動出肖邦的《雨滴》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