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太丘與友期行》有云：“對子罵父，則是無禮。”

對子罵母，亦如是也。

嫡母的話，近乎明白告訴朱翊鈞，生母李貴妃就是個鄉(xiāng)野村姑，哪怕成為皇貴妃，日后上尊號成為太后，也還是個小手小腳的女子。

李貴妃信佛，以佛語：是“善財難舍”的這類人。

換作是旁人，哪怕朱翊鈞認同這番話，也必須動怒維護生母，這是孝道。

說個反直覺的事情，越是能掌握權(quán)力的人，越是喜歡將“法律”與“規(guī)矩”掛在嘴邊，因為法律和規(guī)矩，都是用來約束別人的工具。

而作為法律和規(guī)矩的制定者，他有無數(shù)種可以玩弄、踐踏律法的方式。

權(quán)力的最高境界，是成為規(guī)則的造物主，讓規(guī)則來服務(wù)自己，用規(guī)則約束他人。

所以，在前世，越往上走，法律、規(guī)矩就越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他的嘴邊，那時的他，在一省之內(nèi)，不說掌握著律法的解釋權(quán)，但頭上也沒幾個人了。

如今，他是皇帝，本該掌握一國的律法解釋權(quán)，但昨兒、今兒所見、所接觸的這幾人，卻是他頭上的人。

規(guī)則，反過來成為了壓制他的存在。

嫡母、生母，是妻室、妾室，時下的規(guī)則，妾室有不對的地方，妻室哪怕是打罵，也是應(yīng)該的。

朱翊鈞要孝順生母李貴妃，但更要孝順嫡母陳皇后，不為別的，眼前的女子，才是真正有機會廢帝的人。

大行皇帝正統(tǒng)皇后，嘉靖皇帝欽點正派兒媳。

陳皇后這番心里話，徹底驅(qū)散了朱翊鈞在慈寧宮的陰影，李貴妃的話，更多是嚇唬小孩罷了。

“兒臣記下了。”

朱翊鈞點頭首肯，知道嫡母立場，接下來的計劃便能順利很多，對陳皇后道：“母后，那馮大珰呢？遺詔中，他也是顧命啊。”

“遺詔？馮保？顧命？”

陳皇后眼中閃過一抹厲色，轉(zhuǎn)眼消失不見，望著朱翊鈞囑咐道：“不過是個奴婢罷了，哪怕成了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也是個奴婢，我的兒，如果哪天你覺得駕馭不了馮保，就告訴為娘，娘去殺了他！”

近在咫尺，朱翊鈞切切實實感受到那濃重的殺意，這種感覺很熟悉，對可有可無的人生殺予奪。

朱翊鈞流露出感興趣的神情，而這微小的眼神變化，也被陳皇后看在眼里，母子還沒有過多交流，就聽慈慶宮鳳儀女官入殿稟告道：“娘娘，陛下，慈寧宮傳來消息，‘內(nèi)閣首輔大臣高拱在閣言：十歲兒安坐天下’，貴妃娘娘暴怒，于御門宣朝，文武百官正往皇極門趕，貴妃娘娘請陛下金臺御幄升座，并請娘娘到場垂訓(xùn)、聽政！”

“什么？”

……

半個時辰前，慈寧宮。

在馮保手中，潞王朱翊镠心花怒放的樣子，讓李貴妃滿臉笑容，說道：“昨兒乾清宮你被高拱打到昏厥，也沒能阻住高拱犯上，還算是得力，你已經(jīng)是司禮監(jiān)掌印了，明里賞不了什么，暗里總是要賞點東西的。”

馮保總算為潞王穿戴好了衣裳，深知主子是消了氣，來到興頭兒上，便道：“娘娘把奴婢看扁了，我能跟著娘娘，就有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哪還在乎什么封賞？相反，我原是為了要送兩份禮物給娘娘。”

“什么禮物？”李貴妃興致更加昂然。

馮保暫將潞王放下，向前膝行幾步，把隨身帶來的兩只錦盒中的一個打開，拿出一方刺繡遞上。

李貴妃接過，順勢將之抖開，頓時顯現(xiàn)出一方長約五尺，寬約兩尺的刺繡觀音大士像。

宮內(nèi)織造局制作的海天霞色錦質(zhì)地，錦上用鵝子黃的絲線繡了一尊手執(zhí)凈瓶的觀音，這幅觀音像與真人般大小，端莊秀美，栩栩如生。

最難得的是，這豐腴大度的模樣，李貴妃越看，越覺得像自己。

顯然，這是馮保讓人照著她的樣子繡出的這幅刺繡觀音。

李貴妃喜歡的勁簡直快溢出來了，知道是馮保的孝敬，問道：“這是從哪里請來的？”

馮保心中早有腹稿，張口就來道：“回娘娘，這尊觀音，是奴婢從心里請出來的！”

“難為你這片孝心了。”

李貴妃把這幅刺繡觀音交給女官，囑咐掛在后殿的大佛堂上，早晚香火供奉。

不由得地，對馮保那個未曾打開的錦盒產(chǎn)生了好奇，問道：“那個盒子里又是什么寶物？”

馮保將錦盒高高舉過頭頂，“奴婢有言，先要請娘娘恕罪。”

“有什么都說，沒有罪。”

“這個錦盒中裝的是天物，要請娘娘親自打開來接。”

李貴妃一聽，臉上露出了少有的驚訝，上前去倏地揭開了盒蓋，一掛佛珠立刻映入眼簾，“什么天物？”

馮保低著頭答道：“回娘娘，是菩提達摩祖師贈給梁武帝的那掛佛珠！”

李貴妃的眼睛睜大了：“是初祖的佛珠？”

“回娘娘，正是。”

李貴妃的手有些抖了，雙手伸進去捧起那掛佛珠，無意識地笑出了聲，那笑好像是從天靈蓋里面?zhèn)鞒鰜淼模Φ萌祟^皮發(fā)麻。

菩提達摩從印度來時，先到廣州，后從廣州去到金陵拜見當(dāng)時梁朝皇帝梁武帝，并贈予了梁武帝一掛一百零八顆得道高僧舍利子綴成的佛珠，梁朝滅而消失不見。

一千多年過去，落到李貴妃這位虔誠佛信徒手中，說是天物，一點都不為過。

“怎么得到的？”李貴妃的眼睛盯著佛珠一動不動。

“回娘娘，是定山寺方丈大法師送來的，說是入夜后一敲響寺門……”

“哪的僧人？什么樣子？”

“回娘娘，定山寺方丈大法師天黑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出不是中原僧人，是個胡僧，尤其是那雙眼睛，是碧色的……”

“達摩祖師！”李貴妃脫口而出。

馮保停下了，李貴妃不由得催促道：“說，繼續(xù)說！”

“是，方丈大法師說，那碧眼胡僧對他言道，‘當(dāng)今圣上，是文殊菩薩轉(zhuǎn)世，佛祖便派了好些人來輔佐明君，而當(dāng)今圣母，是九蓮菩薩化身，也是其中一個，說著就送給了他這個錦盒，叫他呈入京城，呈給娘娘，娘娘什么就都明白了’。”

自幼修佛，不說走火入魔，李貴妃骨子里都是信的，聽到馮保的敘述，李貴妃仿佛福至心靈，問道：“馮保，外朝中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回娘娘，奴、奴婢不敢說。”

“說！”

“大行皇帝駕崩，消息傳至內(nèi)閣，高拱高閣老言…言，‘十歲兒安坐天下’。”

“狂妄！”

李貴妃將息的怒火再次被點燃，且得到佛祖啟示，狂氣肆虐，“傳旨，宣朝皇極門，本宮要垂訓(xùn)、聽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