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司的更漏剛敲過三更，李云捏著那封黃紙信的指尖微微發顫——這是他特意演給窗外窺視者看的戲碼。

燭火在他眼底晃出細碎的光，他突然將信紙往桌上一拍，驚得正在翻生死簿的任軒抬了頭，啃糖畫的鐘逸差點咬到舌頭。

“都過來。“李云聲音發緊，喉結動了動，“剛收到的信。“

鐘逸湊過來時故意撞翻了茶盞，瓷片碎裂聲混著他倒抽冷氣的驚呼：“歸位者將至？

速逃？

這...這誰寫的？“他指尖虛虛點著“速逃“二字，眼角余光掃過李云——后者正垂著頭，發梢遮住表情，但攥信紙的指節泛白，像真被嚇著了。

任軒沒說話，伸手要碰信紙，卻被李云猛地抽走。“別碰！“他聲音發啞，“老典吏說照命鏡顯了我的影子，現在又有這信...十殿會不會覺得我是禍根？“他轉身望向窗外，月光透過窗紙在他背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要不...我去跟森羅王請罪？“

“你瘋了？“鐘逸“騰“地站起來，糖畫棍“咔“地折成兩截，“上回陳九被鎖魂柱的時候，你沒看見？

森羅王連他喊冤都不聽！“他故意提高聲調，聲音撞在墻皮上嗡嗡回響，“指不定這信就是十殿的人寫的，就等著咱們自投羅網呢！“

任軒按住鐘逸肩膀，目光卻落在李云緊繃的后頸上。

他知道這小子在演，但也得配合——于是他皺著眉翻生死簿，紙頁嘩啦響：“上月有三個鬼差調去轉輪殿，前天又有兩個去了秦廣殿...最近調動太頻繁。“他指尖點在某頁血漬上，“李云，你說要是咱們把信的事傳出去...“

“不行！“李云猛地轉身，眼底血絲密布，“要是被那些老東西知道有人給我遞信，他們肯定先拿咱們開刀！“他踉蹌兩步扶住桌角，茶盞里的水晃出來，沾濕了半張地圖，“但...但要是讓底下鬼差知道...他們說不定會...“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鐘逸沖任軒使了個眼色，后者立刻抄起生死簿擋在李云身前。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值夜的小鬼差縮著脖子探進頭：“李...李大人，前殿有人找您，說...說轉輪殿的文書姑娘來了。“

李云的瞳孔瞬間收縮——這是他們設的餌。

他深吸一口氣，把信紙塞進袖中，轉身時臉上已換上慌亂：“讓她在偏廳等。“他又轉頭對鐘逸和任軒道，“你們...你們先回房，別湊在一起，省得被盯上。“

鐘逸故意摔門出去，腳步聲跺得樓板咚咚響。

任軒收拾生死簿時，指尖在“命擇者清除計劃“那頁多頓了半秒——這是他們昨夜偽造的，就等魚上鉤。

果然，次日鬼差房里就炸開了鍋。

“聽說李大人收到要命的信？“

“歸位者是啥？比閻王還大？“

“我表舅在秦廣殿當差，說十殿最近總翻舊檔，怕是要清人...“

李云縮在角落灌酒，酒壇磕在桌沿叮當響。

他看見張禿頭鬼差偷偷往門外瞄了三回，最后咬咬牙溜了出去——這是第二十三個“動搖“的，也是他們等的第三條魚。

“李哥。“鐘逸不知何時坐到他身邊，袖口沾著點朱砂，“張禿頭去了楚江殿，找的是王判的書童。“他壓低聲音，眼里閃著興奮的光，“我跟了一路，那書童塞給他個布包，還說'按老規矩辦'。“

李云捏著酒壇的手緊了緊，酒液順著指縫往下淌：“今晚子時，鬼市后巷。“他抹了把臉，醉醺醺地笑，“讓他把布包交給我。“

月上中天時，鬼市后巷飄著腐尸味。

李云裹著破披風蹲在墻根，聽見腳步聲就縮成一團。

張禿頭喘著粗氣跑過來，手里的布包被冷汗浸得發皺：“李...李大人，他們讓我...讓我在您的引魂燈里下...下鎖魂散。“他撲通跪下，“我也是被逼的，楚江殿說要是不辦，就把我家那口子的魂...“

“啪！“

李云甩了他一記耳光，布包“骨碌“滾到墻角。

鐘逸從暗處閃出來，踢開布包——里面是半袋黑砂，還有張紙條，墨跡是新鮮的：“速除命擇者，事成后渡你陽壽。“

“好個楚江殿。“李云蹲下來，指尖掐住張禿頭的下巴，“你家那口子的魂在輪轉殿，我下午剛查過，還好好的。“他笑了，可眼里沒半分溫度，“說吧，王判給了你什么好處？“

張禿頭的臉瞬間慘白。

他想喊，卻被鐘逸捂住嘴。

任軒從另一側轉出來，手里攥著鎖鏈：“帶回去審。“他拍了拍李云肩膀，“森羅王那邊，我去回話。“

這一夜，鬼差房的燈火亮到天光泛白。

李云坐在案前，看著張禿頭在刑具下抖成篩子，供出七八個潛伏的眼線。

鐘逸靠在門框上啃新順來的糖畫，糖渣掉在張禿頭身上：“就這？

楚江殿也太沒誠意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小本子，“我在王判書童屋里翻到的，這名單可有意思。“

李云接過本子，掃了眼第一頁就瞳孔微縮——“命擇者清除計劃“七個字刺得他眼疼，最后一頁還畫著個鬼面，旁邊寫著“逆命使“。

“好手段。“他把本子拍在桌上，“鐘逸，你去楚江殿當兩天'叛徒'，就說我嚇破了膽，想投靠。“他又看向任軒，“你帶著張禿頭的供詞去見森羅王，就說...就說我們愿為保命擇者效死。“

任軒走的時候，晨霧還沒散。

他回來時，衣角沾著森羅殿的檀香。“王上只說了一句。“他解下外袍，露出里面未干的水漬，“有些路，注定無法回頭。“

李云沒接話。

他盯著窗外翻涌的陰云，袖中符紋又開始發燙——歸墟令在提醒他，該去赴約了。

子時三刻，忘川淵邊的鬼火忽明忽暗。

李云站在懸崖邊，任陰風吹得衣擺獵獵作響。

他抬起手，掌心浮起幽藍的光——那是他刻意釋放的勾魂之力，比平時強了三倍。

“來了。“他輕聲說。

風突然轉了方向，帶著腥氣灌進鼻腔。

一個蒙面人從霧里走出來，黑斗篷上沾著忘川水的青苔，手里握著柄帶血的劍：“命擇者，你不該留著。“

李云沒動。

直到對方的劍刺到面門，他才側身避開，袖中甩出三張符紙——這是鐘逸昨夜在他身上畫的幻陣，專門引鬼修入套。

“幻術？“蒙面人冷笑，劍鋒挑碎符紙，“你當我是那些廢物？“

但下一秒，他的身影突然分裂成三個。

李云趁機甩出引魂索，纏住其中一個的腳踝，用力一拽——那人悶哼一聲摔在地上，斗篷滑落，露出半截手臂，上面青灰色的鬼紋正泛著光。

“逆命使？“李云踩著他的手腕，“名單上的名字，是你寫的？“

蒙面人突然暴起，掌風帶起忘川的水浪。

李云早有準備，反手抽出腰間的勾魂幡，幡面展開，千鬼哭嚎聲中，蒙面人被抽得退了三步，胸口滲出鮮血。

“你...你怎么會...“

“因為我不想當棋子。“李云擦了擦嘴角的血，“更不想逃。“

蒙面人踉蹌著后退，最終墜入忘川。

李云沖過去，在他落水前抓住了半塊令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歸墟令·第二段“。

他捏著令牌的手在抖。

月光照在“第二段“三個字上，像一把刀，剖開了所有偽裝。

原來那些要殺他的，要保他的，都在找同一件東西。

而他手里的歸墟令，才剛剛開始。

晨霧漫上來時，李云把令牌塞進懷里，轉身走向鬼差房。

身后的忘川水翻涌著，像在說些他聽不懂的話。

但他知道，從今夜開始，所有的路都只能往前，再無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