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件事情也不嚴重，倒不如說，要是海貓真的去偷偷盜用了廣播站，反倒是他這件事的性質比較嚴重一點，說不好就要被帽子叔叔抓起來嚴厲教育了。

但說歸說，音樂社面臨的挑戰還是真實存在的，海貓不管最后到底會怎么做，他肯定還是會來繼續搗亂，這樣即使不波及廣播站，也會很大程度上影響音樂社為了文藝匯演準備的節目。

李秋雁看著唉聲嘆氣的陳酒酒，和胡新亭對視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來，即刻便知道了互相的想法。

不管音樂以一種什么樣的姿態來到他們的面前，他們都會熱烈地迎接，因為這就是演奏者最擅長和喜歡的事情。

再不濟，陳酒酒也是琴行的客戶，作為琴行老師，幫一幫她也是應該的。

“好啦，我和秋雁明天下午不用值日，會早點過來的！”胡新亭像舉起長劍一般舉起了掃把，氣勢洶洶地說道：

“為了防止文藝匯演被迫害，為了維護音樂社的和平，就讓我們來給那個沒禮貌、沒素質的黃毛一點顏色看看！”

“這么會講？”

李秋雁吃驚地看了眼胡新亭，連忙舉了舉手中的掃把，對著愣住的陳酒酒說道：

“我也一樣！”

陳酒酒看著兩位意氣風發的少男少女，眨了眨眼，像第一次見到真正的他們一樣，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叫道：

“好耶！”

原來這兩位在演奏的時候如此神采飛揚的老師，在平常的生活中還有這樣可愛的一面。

陳酒酒背著手輕輕踮了踮腳尖，忽然感覺這或許是個絕好的機會，能夠在與他們的日常相處中尋找生活和藝術表達之間那微妙的連接。

……

在音樂社的成員準備各自回去上晚自習之前，李秋雁從陳酒酒這里得知了文藝匯演的相關情況。

原來，這次文藝匯演的舉辦地點并非是學校里面，而是虔城中心的「虔城大劇院」，于下周周五的下午三點開始演出。

屆時不止會有各校的學生，還會有學生家長或者親戚等社會人士，可以說觀眾的人群很廣泛了。

雖然還有相當一部分高中生會留在學校、在老師的指點下趕復習進度，但大部分學生也會想要趁機休息一個下午，即使是不太懂文藝的初中生，也會有很多跑來湊熱鬧。

李秋雁從中發現了一個問題：如此廣泛的人群，那聽眾的口味勢必非常雜亂，這樣的話，最后要如何評選文藝匯演的一等獎二等獎三等獎呢？

陳酒酒很無奈地告訴他，大部分人還是用腳投票的。

對于普通人來說，在每場都能投票的情況下，他們并不會吝惜手中的票，因此，除了好聽的主觀因素外，還有諸如從知名度、現場氣氛等出發的看熱鬧因素。

其實就等于說，在演出開始前，只要別人都認識你，那你基本上就已經有超過半數的幾率能獲得他們的投票了，而只要現場的掌聲足夠熱鬧，另外半數幾率也差不多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不過，這一項對于如今的李秋雁來說有點困難，他離開鋼琴界已有四五年，李秋雁這個名字已經幾乎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記憶中。

要穩妥地贏下這次文藝匯演，他或許還需要讓大家重新認識他一次。

隨即，他有些好笑地發現，事情竟然回到了今天發生的這件事上。

要讓文藝匯演的觀眾們認識他，大概率還是從本校開始，最好的就是先把本校學生變成自己的“票倉”，而在這平時沒有什么活動的普通中學里，廣播站就是讓大家認識他的最好方式。

好吧，廣播站保衛戰看起來是非打不可了。

就讓他來看看那位海貓究竟有多強好了。

李秋雁摩拳擦掌，先試了試音樂活動室中兩臺鋼琴的手感，隨即頗為振奮地發現，這兩臺普通的珠江鋼琴，竟然維護得十分良好，看起來音樂社的成員們真的十分上心。

維護……

李秋雁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自家的鋼琴，似乎也差不多需要維護保養了。

每年二三四月的這個階段，濕度和溫度總是變化很大，一會兒要防潮，一會兒又要防高溫。

前幾年家里沒有條件，他都是靠手動墊布或者擦拭來保護鋼琴不受潮，而此刻也算是暫時有一點可支配現金了，或許可以考慮一下去商場買幾根防潮管，那可比手動祛濕靠譜太多了。

他合上鍵蓋，看了一眼正在對面的琴凳上望著自己的胡新亭，微微露出了一絲笑容。

等「校園鋼琴家」的這件事塵埃落定之后，便問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逛逛商場好了，正好趁機打探一下她的喜好……

想要了解好朋友的喜好，很正常吧？

……

……

“左右不過是一個興趣愛好的事情，那么認真干什么？”

海貓腦海里回蕩著這句話，捋了捋垂落眼前的黃毛，環顧了一圈他家這空蕩蕩的車庫，解開吉他袋，插上電，打開音箱，接著一腳踩了上去，蹲在音箱上，從兜里摸出了手機。

“藍牙已連接。”

手機連接成功的聲音從音箱中傳來，同時，車庫的頂燈也在手機的操控下亮起。

海貓微微抬眼，手指劃動將頂燈關得只剩一盞，看了一眼那仿若聚光燈的光束，他接著劃動屏幕點開一首歌曲，便從音箱上跳了下來。

躁動失真的電吉他聲從音箱中炸響，海貓提著電吉他走到車庫頂燈下方，微微閉上雙眼，用食指和拇指捏緊撥片，徑直一劃，流暢無比地進入了旋律之中。

“Yo——oh wooh oh……”

是黑豹樂隊在上個世紀創作的《無地自容》。

嘶啞的人聲像把銳利的小刀，瞬間劃過海貓內心緊緊纏死的繩結，無數的纖維曝露，以一種反叛而掙扎的昂揚姿態，向著天空豎起了頭顱。

海貓的眼神瞬間銳利。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識相互琢磨。”

“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裝作正派面帶笑容。”

很可惜，即使被人群淹沒也能找到同道者的世界，只存在于幻想之中。

海貓閉上眼，不再去聽那沉悶宣泄的唱詞，他手中的混撥動作在音箱中發出逐漸喧囂的旋律，直至把歌曲本身都壓在了底下。

“不再相信，相信什么道理。”

“不再相信，woo——”

“不再回憶，回憶什么過去。”

“現在不是從前的我——”

肆意的喊叫聲和甩動地飄蕩著的電吉他，在逐漸下落的和弦循環中變得沉悶，海貓死死咬住牙，任由推弦的手指被堅硬的琴弦扎得生疼，任由胸口在不暢的意氣中劇烈起伏起來，終于，他高高地舉起電吉他——

在即將砸落的那一刻，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李秋雁的面容，整個人瞬間一頓，電吉他停滯在了空中。

在琴弦震顫經由音箱發出的失真轟鳴聲中，海貓想起，他從前見過那位少年。

他的名字叫李秋雁，是一位鋼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