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其實你……”

韓三延有很多問題想問，但話到了嘴邊，又噎住了。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和老板娘的第一次見面。

當初他在亡人鎮遭受追殺，身受重傷，逃到了這條巷子里。

鮮血將渾身的衣衫浸濕，整個人都只剩下一口氣，內心絕望的他，腦子里面只剩下了一句話。

今天得交代在這里了。

他不怕死，他親眼目睹了父親，小妹死在自己面前，他的心早冷了。

但是他不甘心，他韓三延不能就這么死了，家人的仇沒報，家人的冤屈還沒伸張，他怎么能就這么死這了呢？

就在他聽著外面不斷傳來的腳步聲，空氣中彌漫的腥氣，打算拼死一搏時，身后早已打烊的酒肆，大門忽然打開。

“小子，不想就這么死了，就進來。”

風韻猶存的婦人藏在黑暗中，看著他，淡淡說了一句。

韓三延不知道女人為什么要幫自己，但他還是用刀撐著身子，踉踉蹌蹌進去。

而后老板娘將他藏在酒桶中，硬生生躲過了追殺。

此后，他便一直藏身此處。

再到后來，韓三延殺到漕幫總部，直面龍王爺。

然后他徹底沉淪，自此一蹶不振。

回憶充斥腦海，明明已經過去了那么久，可當時的畫面卻再度浮現眼前。

“灰狼哥！”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從房梁上倒吊下個精瘦少年，正是常年在鎮口乞討的“小地龍”。

少年瞧見宋仁這個陌生面孔，霎時頓住了嘴。

“他不算敵人，有什么話就直接說吧。”韓三延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底的情緒，然后對著少年說。

得了韓三延的準許，少年方才開口：“我已經讓丐幫的弟兄打聽到了，漕幫的肉窖在斷頭崖底下，但……但里頭掛著三百盞人皮燈籠！”

少年顫抖著展開塊染血的麻布，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地宮路線，角落卻標注著令人心驚的符號——正是定遠鏢局暗鏢所用的密文。

漕幫除了貨物生意，還做人牙子生意，那些被當做貨物的人，被他們藏在一處外界稱為肉窖的地方。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可能源源不斷給鎮長提供人殉。

宋仁對少年微微側目。

要知道漕幫的肉窖可是重中之重，外界根本不可能得知具體位置，一個小乞丐，竟能打聽到？

“最近咱們丐幫少了好多弟兄，肯定是被漕幫的給拐帶去了。”少年恨恨說著。

這句話引起了宋仁的注意。

先前在義莊的時候，老瘸子就提到過，鎮子莫名其妙少了很多人，特別是福壽佬和乞丐，莫名不知所蹤，似乎并非漕幫所為。

難不成，除了漕幫外，還有其他人對這些人下手？

宋仁心中疑竇橫生。

這時，老板娘忽然抽出韓三延的雁翎刀，將紅綢帕纏上刀柄：“先別管那么多了，你中了毒，在毒入心脈前，你還有七天。這方帕子浸過撈尸人的血，能鎮住毒性。”

地窖入口轟然炸裂，淬毒的箭雨傾瀉而下。

韓三延揮刀卷起苫布擋住第一波箭矢，卻發現老板娘已從暗門消失，只留一縷紅綢纏在生銹的門環上。

小地龍突然慘叫，他的影子竟被釘在墻面的飛鏢刺穿。

宋仁則是揮手，殃氣入狂風席卷，將箭矢盡數吹散。

“帶著孩子從鼠道走。”韓三延劈開酒缸，渾濁的酒液暫時沖散箭陣，“我可以答應跟你合作，但是你現在必須要幫我的忙，不然的話，我死在這里，漕幫一樣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摸到懷中鏢頭微微發燙，殘缺的刃口在油燈下泛著詭譎的藍光，像極了當年那箱違禁軍械上涂抹的奇毒。

“好。”

宋仁點頭，一把將小地龍薅了起來，夾在腋下，另一只手則是將韓三延救下的那個孩子給抓起，轉身朝著酒肆深處沖去。

……

斷頭崖下的風聲裹挾著人聲嗚咽。

韓三延用紅綢帕裹緊滲血的左腕，蠱毒在皮下拱動的灼痛反而讓他清醒。

小地龍蜷縮在鼠道出口瑟瑟發抖，懷里的孩童卻突然指向崖底：“快聽，藍眼睛在唱歌。”

磷火順著巖縫爬上來，照出崖壁上密密麻麻的繩梯。

這些本該腐朽的麻繩浸滿油脂，在月光下泛著尸骸般的慘白。

韓三延削下半片崖柏含在舌底，這是當年走鏢時跟吐火羅人學的辟毒法，緊接著將雁翎刀咬在背后，順著繩梯滑向深淵。

宋仁也有樣學樣，跟著一起滑了下去。

其實他不建議在這種時候對漕幫的肉窖出動，不過到底是準備合作的，若是不拿出一些誠意來，怕是這筆生意就談不成了。

況且，漕幫剛剛才和宋仁以及苦田人有過一場惡戰，元氣大傷，忙著籌集人馬找回場子，恐怕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竟有人膽大包天，敢對他們的肉窖出手。

腐臭味在下降三十丈后陡然濃烈。

韓三延的靴底觸到某種柔軟物體，磷火晃動的瞬間，他看見整片洞窟頂部倒懸著風干的尸群。那些曾經掛著駝鈴的商客、搖著經筒的行僧、抱著嬰孩的婦人，此刻都成了漕幫的“人皮燈籠”，空洞的眼窩里塞著熒石，隨陰風搖擺時灑下幽綠的光斑。

韓三延咬緊了牙。

在整個十里堂中，唯有漕幫的罪行，可以說是罄竹難書！

宋仁倒是見怪不怪了，畢竟在這亡人鎮，多的是慘絕人寰的場面，要么踩著別人的尸體立山頭，要么被連骨頭都嚼碎。

弱者，只有死路一條。

就在幾人小心翼翼地朝著里面探去的時候。

“灰狼果然來赴宴了。”

沙啞的笑聲從尸群深處傳來，十二盞白骨燈次第亮起，照出個身披五彩尸衣的侏儒。

他腕間銀鈴輕搖，那些倒掛的尸首突然齊刷刷轉過臉來，數百張青紫嘴唇同時開合。

“幫主賞你的棺材可還合身？”

韓三延的瞳孔猛然收縮。

侏儒肩頭蹲著的黑貓額間嵌著塊血玉，正是十年前阿爹押的暗鏢。

記憶如毒蛇噬心，他仿佛又看見小妹躺在血泊里，手心攥著的半截劍穗浸透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