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背后黃金骨骼的出現，阿力整個人的氣勢完全不一樣了。

刺眼的金光將整個地下暗河照得明亮，虎嘯春以及一種撈尸人，被那光芒照到，身上竟冒出了黑煙，像是蠟在火焰中融化般。

直到他們齊聲誦念龍王咒，渾身長出鱗片倒刺，才抵擋住這光芒帶來的影響。

宋仁站在阿力身邊，卻絲毫不受影響。

但是，在他看向阿力時，就像是當初面對黃三郎時那樣，除了阿力本身外，他看到在阿力的身后看，站著另一個身影。

身影無面，頭顱是一團虬結的枯藤，藤蔓間嵌著干癟果實。

身軀由開裂的旱地拼湊而成，縫隙里淌出混著谷殼的黑血，胸腹處裂開巨口，銜著半截銹蝕犁頭。

四肢是四根墳頭柳，柳條上掛滿曬干的壁虎與鼠尾，行走時荒草從關節處簌簌生長。

脊梁上豎著七根功德秤，秤盤盛著苦田人祖輩的骨灰。

【荒神·穢土娘娘】

【凄慘的苦田前輩，于荒原中終日祈禱，希望這片貧瘠的土地，能夠得到神靈的庇佑。終于，在日日夜夜的祈禱中，穢土娘娘，第一次接受了信徒的呼喚。】

【餓鬼道里刨食的命，偏要向閻羅討三尺沃土，拿牙啃，拿血澆，拿三代人骨鋪墑！】

虎嘯春瞳孔驟縮：“你們這些賤種竟真敢用活人飼荒神！”

荒原之上，牛鬼蛇神林立，在三眼大姥姥成為亡人鎮地頭神后，除了向大姥姥遞貼臣服的牛鬼蛇神得以留在鎮子內，其余的鄉野俗神，都被驅逐到了荒原之上。

這穢土娘娘，就是其中之一。

虎嘯春嘶吼著扯開衣襟，胸膛鱗片竟如活物般蠕動。暗河突然倒卷，九道水龍卷拔地而起，每條水柱中都裹著具尸體，正是漕幫用橫死者煉制的“鎮河魁”！

金光暴漲的剎那，暗河水倒流回天。

阿力周身浮現出十二道身影，皆是歷代獻祭黃金骨的苦田先人。他們腳踝拴著開荒時的鐐銬，手中銹跡斑斑的鋤頭卻劈碎了九道水龍卷。

“砰！”

地母犁扎進虎嘯春肩胛，荒神金光順著傷口灌入經脈。

這位撈尸隊長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皮膚下鼓起無數小包。

“力哥……”宋仁看著阿力，欲言又止。

先前他就知道，苦田人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底牌，現在他們終于將自己的部分底牌，展現出來了。

阿力扭頭看了宋仁一眼：“宋兄弟，苦田人為了活著，必須付出很大的代價。”

阿力記得，在自己很小的時候，荒土之中，根本就種不出任何的糧食。

想要糧，就只能去求穢土娘娘。

苦田漢子掘土時，總要在掌心割出血口抹在鋤柄上。

黍米種子混著黑血埋入裂土，三日后便會生根發芽，生長出帶著血絲的糧食，吃下去可堅持三日不饑。

最早的苦田人

荒神裂開的胸腹巨口中，銹犁頭日夜研磨著苦田人的壽數，肋下犁痕每多一道，黍穗便多結一粒帶血絲的救命糧。

他永遠都忘不了，老鰥夫王瘸子蹲在田埂啃著摻谷殼的饃，七道犁痕從鎖骨裂到肚臍。

這是穢土娘娘的慈悲，但同時也是一種詛咒。

伴隨著穢土娘娘的現身，不僅是虎嘯春，所有的撈尸人都齊齊遭受重創。

渾身焦黑，鱗片卷曲，嘔出來的鮮血里面都混著穗殼，密密麻麻的根須在血管身體里面蔓延生長。

阿力手持地母犁，每一次揮動，都有一個撈尸人吐血倒退。

撈尸人能夠借用龍王之力，在水中向來可以做到呼風喚雨，但這一次，卻在他們最瞧不起的苦田人手底下吃了虧。

“媽的，你們苦田人把命賣給荒神，我們也有龍王爺撐腰！”

虎嘯春用力將骨鞭朝著阿力揮射而去，骨鞭和犁頭碰撞發出激烈火花。

緊接著虎嘯春快步退后，召集所有撈尸人來到自己身旁。

“請龍王！”

伴隨著一聲怒吼，虎嘯春咬斷舌根，血水噴進河面。

暗河深處傳來悶雷般的龍吟，飛濺的水花中，一尊三丈高的龍王泥塑自河底升起，空洞的眼窩里跳動著香火。

宋仁身上的殃鬼虛影突然跪伏在地，四炷香火齊齊黯淡，幾近熄滅。

他這才看清那龍王塑像的真容——哪里是什么泥胎，分明是千百具溺斃者尸骸澆筑的邪神！龍王抬手，暗河頓時化作沸騰的血池。

阿力的黃金骨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十二道先祖虛影在香火中灰飛煙滅。二娃的胞弟突然暴起，少年殘軀抱住龍王腳踝，地母犁深深楔入尸骸縫隙。

“阿兄……走啊……”

少年最后一聲呼喊淹沒在血浪中。

阿力七竅滲出的金血在胸前凝成荒神圖騰，黃金骨上的殄文逐一亮起。他抄起地母犁躍向龍王天靈，犁頭刮過儺面的剎那，暗河上空突然炸響三聲喪鐘。

“鐺——鐺——鐺——”

龍王爺廟的虛影在鐘聲里浮現，飛檐下懸掛的苦田人頭顱齊齊睜眼。

宋仁的鬼差耳自發震響，鈴舌纏著的問陰發燃起幽藍鬼火。

這是大兇之兆，荒神與龍王的廝殺已驚動陰陽兩界的平衡。

虎嘯春踏著浪頭獰笑，手中分水刀劈開水面。鹽晶凝成的蛟龍自刀鋒竄出，鱗片縫隙滲出腥臭黏液，所過之處巖壁腐蝕出蜂窩狀孔洞。

阿力暴喝一聲，金剛鎮煞圖刺青泛起血光。他雙錘交擊迸出火星，竟將鹽蛟頭顱砸得粉碎。飛濺的鹽粒在半空凝成無數嬰齒，暴雨般射向苦田眾人。

宋仁噴出舌尖血染紅殃符，殘破神像腹腔的火爐突然青焰暴漲，四柱香重新爆發出濃烈火焰，體內所有的殃氣凝聚于胸口，一口殃瘴朝著龍王泥塑噴去。

龍王泥塑遭受沖擊震顫搖晃，阿力趁機舉起手中地母犁，金光乍放之下，重重朝著龍王泥塑砸了下去。

天旋地轉間，龍王泥塑在所有人眼中布滿裂痕，最終徹底轟然倒塌。

“就這么贏了？”

看到這一幕，剩下的苦田漢子眼中，都露出了驚喜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