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太虛境·三生劫

太虛幻境的云海泛著琉璃光，七十二座白玉牌坊在霧靄中若隱若現。黛玉赤足踏過三生石鋪就的天階，足底芙蓉胎記正滲出淡金血珠。每落一步，石面便浮現她前世的死狀：第三世剜目懸梁，第七世身鎮河眼，第九世焚心為燈。警幻仙子的聲音自云深處傳來，裹著青銅編鐘的余響：“癡兒，還不悟么？“

離恨天的金門轟然洞開，門內懸著九百九十九盞琉璃燈，每盞都映著大觀園眾人的命數。寶玉的那盞正被青藤纏繞，燈油已近枯竭；寶釵的燈芯嵌著金鎖，鎖鏈延伸至黛玉足下，正吸吮她腕間滲出的血珠。黛玉的燈最為奇異——燈座是補天石殘片，燈罩竟是她前世的鮫綃帕，帕上“還淚“二字正化作青煙消散。

“妹妹看這星河！“寶玉的虛影突然顯現，手中提著盞麒麟燈。燈影投射處，天河竟是大觀園水系的倒影，沁芳閘化作南天門，藕香榭變作斬仙臺。他的通靈玉突然炸裂，碎片裹著青光刺破天河，露出底下的青銅渾天儀——儀體刻滿“丙申年三月初三“的咒文，齒輪正隨著黛玉的呼吸轉動。

“二哥哥...這淚終究還不清了。“黛玉伸手觸碰寶玉的虛影，指尖卻穿過他心口的黑洞。那處缺漏正涌出青銅碎屑，逐漸吞噬他的身形。三生石突然迸裂，碎石中飛出半幅婚書，男方名諱處只剩血染的“瑛“字，背面小楷寫著：“十世淚盡，往生柱斷“。

警幻仙子揮袖招來孽海玄鏡，鏡中映出賈母正將佛珠浸入黛玉的血碗。珠串遇血即活，化作青蛇纏住襁褓中的女嬰——正是初入賈府的黛玉。寶玉突然奪過通靈玉碎片刺向心口，金血噴濺在渾天儀上，齒輪逆轉的剎那，黛玉看見神瑛侍者被雷火焚身的場景：他的脊骨正化作大觀園的梁柱，心尖血凝成寶玉項圈的金鎖。

“用我的魂換她的命！“寶玉的嘶吼震碎琉璃燈盞。警幻仙子的丹頂鶴俯沖而下，鶴喙銜著的正是黛玉出生時的襁褓——錦緞內層繡滿梵文符咒，每一針都刺在她前世的傷口。黛玉咳出的血濺在鶴羽上，那羽毛突然化作判官筆，在生死簿上勾畫新的命數：“絳珠魂歸離恨天，神瑛魄散大荒山“。

忘川河水突然倒灌太虛，孟婆的舟楫自血浪中浮現。船頭懸著三百盞燈籠，每盞都映著黛玉的淚珠。孟婆舀起忘川水潑向三生石，石面顯現被篡改的天條：“瑤池露本為絳珠淚，離恨劫原是神瑛罪“。黛玉的補天石碎片飛入水中，拼出完整的天書——原來十世情劫皆是玉帝為遮掩西王母私放瑤池露的騙局。

河底升起青銅往生柱，柱身纏滿神瑛的仙骨。黛玉每落一滴淚，便有一截骨頭化作齏粉。柱頂的芙蓉石棺突然開啟，棺中女子與她容貌無二，手中握著半塊玉骨傘——正是神瑛當年劈開南天門的法器。傘面七十二司花神圖突然離傘起舞，牡丹泣血染透黛玉的冰鮫帕，帕上詩稿灰燼中飛出只浴火青鸞。

“時辰到了。“警幻仙子拋出金簪劃破天際，星河傾瀉而下。黛玉在洪流中看見終局：寶玉抱著她的尸身躍入往生井，八百羅漢的虛影自井底伸出利爪。她腕間金鎖突然斷裂，鎖芯滾出的鮫珠映出最后景象——三生石徹底粉碎，碎石凝成新的命格：“草木劫后歸離恨，金玉緣滅葬大荒“。

五更梆聲穿透云層，太虛幻境開始崩塌。黛玉足下的三生石碎成九百九十九片，每片都刻著“三月初三子時三刻“。警幻仙子的丹頂鶴銜來鎏金請柬，落款是地藏王菩薩的血指印：“請觀往生柱斷“。黛玉最后瞥見人間的瀟湘館——滿院芙蓉瞬間凋零，花根滲出淡金血水，在青石板匯成巨大的“歿“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