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弢被帶到一間牢房,他看著滿地的茅草,隨便找了一個角落躺了下去。
牢頭終于把自己換到了一個單間,若不是看在他是欽犯,還未提審的面子上,李伯弢估計還得多挨幾下悶棍。
自己第一次蹲大獄還算淡定,可能是之前大司寇就提醒過自己,讓李伯弢有了心理準備,滿腦子胡思亂想之后便睡了過去。
半個時辰之后,牢房外面響起了眾多的腳步聲,“鏗鏗鏗”的由遠及近,來到這間牢房門口停了下來。
只聽聞外面,一道低沉威嚴的聲音響起:“無關人等,立刻出去!”
“其他人守在這里!”
隨之,一部分凌亂的腳步聲響起,一時之間,似乎少了一半的人,連空氣都安靜了幾分。
李伯弢這時終于醒來,心中忐忑不安,這陣仗,怕不是要對自己用大刑了?
——咱......招還是不招?
“哐當”,牢門大開,一股陰風入內,隨之飄進來了一人。
李伯弢一剎之間,只覺得陰森恐怖,好不嚇人。
東司房僉書鄭士毅身著一襲墨色飛魚服,腰懸繡春刀,靴履踏地無聲。
他鬢角微霜,面容削瘦冷峻,一雙眼眸沉若寒潭,神情凌厲不容置喙。
他走入牢房之際,袍角微揚,步步如尺量地,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李伯弢。
兩人如此對視,片刻之后,從外面輕輕進來一人,正是陸文昭,他彎腰悄悄將牢門緩緩關上......
“和韃子勾結?這是死罪!”
“我是被冤枉的!”
“進來的人,都說自己是冤枉的!”
“......”
“莫非你想制造冤獄?!”
“冤獄這種事情,莫非在咱錦衣衛是件稀罕事?”
“......”
“什么時候我能走?”
“走不了!”
“為何?”
“這次是東廠協辦!”
“大司寇知道嗎?”李伯弢皺了皺眉頭。
“哼......這就是你對我的態度?”鄭士毅冷冷的回了一句。
李伯弢聞言,尷尬一笑,不過趕忙鄭重的深深一躬,肅聲說道:
“見過,士毅叔!”
鄭士毅看著他,略略點頭,隨即一擺手,說道:“我已讓鄭福,去通知了二叔!”
“這......錦衣衛如何不會在我家門外盯梢?”李伯弢憂慮道:“你就不怕被發現?”
“哨崗都撤了......”
他心中明白,眼前這位鄭僉書——自家縉云老叔,正是歷史上接替田爾耕之后,成為了錦衣衛大都督。
絕不可能是泛泛之輩,處理這樣的小事,應該是手到擒來。
“那就好!”李伯弢放下心來。
鄭士毅之父故前兵部右侍郎,宣大總督鄭汝璧稱李伯弢祖父李鍵為大哥,稱李鍵之弟李志李大司寇為二哥(兩家人關系,參見第十六章,非虛構)。
因此,這鄭士毅便稱李志為二叔。
李伯弢在此之前,壓根兒沒想到自己會在錦衣衛的地頭上遇見鄭士毅。
大司寇李志,當初只說讓他“放心”,可他哪能想到,這“放心”竟是這樣個意思。
只不過,還托了駱都督的福氣——駱大都督的一念之間,讓鄭士毅接管了這個案子,不然鄭僉書還得想個法子,才能幫到李伯弢。
“其實,你只要把那幾個韃子供出來就行了!別自找不快!”
“可那些人是蒙古人,不是建虜!”
“有什么區別?莫非,你不想出去?”
“......既然如此,為什么不隨便找幾人冒充韃子?”
“因為,這次是東廠協辦,抓捕韃子的事,歸他們!除非,咱們也能說動他們。”
“可有辦法?”
“這幾年錦衣衛和東廠不對付,我還得想想辦法。可遠水解不了近渴......”
“什么意思?”李伯弢問道。
“你可能不知,按規矩錦衣衛但凡要案,欽案,都有東廠派員一旁監察。更何況這次,是東廠協辦!”
李伯弢皺了皺眉頭,這樣確實很糟糕,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心頭一跳,于是問道:
“我會不會被轉監去東廠?”
鄭士毅背著手,在牢里踱了幾步,說道:“有這個可能......”
話音落下,兩人一時無話,又陷入沉默。
過了片刻,鄭士毅才開口:“我會盡力,把你轉去北鎮撫司。”
李伯弢聽到這個衙門之后,更是臉都綠了,差點沒哭出來,慘兮兮的說道:“去東廠,跟去北鎮撫司,那不是半斤八兩嗎?到底有啥區別?”
鄭士毅思忖了片刻,正色道:“區別大著呢。”
李伯弢燃起了希望,“說來聽聽!”
“去西廠,你會被打斷手腳......”
“嘶!”李伯弢現在就感受到了疼痛,“那北鎮撫司呢?”
“......至少,我會替你包扎傷口......”
我擦......!
李伯弢在牢房里原地打了幾圈圈,轉得鄭士毅頭都暈了,終于忍不住喝道:“別再轉了!你還是趕緊琢磨琢磨該怎么辦吧!”
“雖然二叔肯定會替你奔走打點,但眼下最緊要的,是你得撐得住,撐到咱們把你救出去的時候!”
李伯弢點了點頭,心中明白,任何時候能抓獲奸細,那都是大功一件。
更何況是和文官勾結,東廠只會像是見了血的鯊魚,絕不可能放任這件大功溜走——
若是等大司寇,發動言官彈劾忻城伯,自己這一身皮囊,說不定早就被扒了......
“東廠什么時候能得到消息?”
“我最多只能拖延一天,后日之時,東廠一定就會有動靜了!”
李伯弢點了點頭,思考了一下:
“家里,什么時候會派人來看我?”
“今晚,我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應該是張伯過來。”
說到這兒,李伯弢抬起頭看向鄭士毅:
“有件事,得請你幫個忙。要是我的隨身小廝李觀木被你們錦衣衛給一塊抓了,就把他放出來。若是沒抓,就讓他和張伯一塊兒來見我。”
鄭士毅點了點頭,爽快應下:“這事不難,可以!”
“那北鎮撫司這里,你能說上話?”
鄭士毅考慮了一下,說道:“若是駱大都督和李大都尉發話,自然好使。”
“可你鄭叔,不過是一個僉書,平時或許有用,可一旦東廠來人,頂多也就給你好吃好睡而已,這刑罰卻是少不了多少。”
李伯弢知道,鄭士毅說的李都尉正是東司房提督,李國楨——乃萬歷朝九邊第一督師,太師、兵部尚書兩加勛、左柱國李汶之子,從北鎮撫司升為東司房提督。
“士毅叔,東廠那邊的事情,還得勞你多費些心,多打探聯絡。”
“這是應盡之責,你不用擔心。”
鄭士毅點了點頭,又沉吟片刻,道:“這幾天你就在我這兒安心呆著。”
“有什么需要的,盡管說。酒菜自然不會虧待你。”
他頓了頓,笑著補了一句:“至于女人......或者男人,你要是有想法,也趕緊開口。”
“啥?”李伯弢瞪大眼睛,“我去,你覺得我看上去喜歡男人?”
鄭士毅嘆了口氣,說:“前些日子我才去見過你二叔,他正煩著你的婚事呢。老人家保守了,萬一你不喜女色,豈不是白張羅了。”
我草!草你.....李伯弢剛想說“草你媽”,后來一想不對,這不就等同于草自家祖母么,趕緊改口道:
“我草你女兒!”
鄭士毅聞言一愣,略一思索,冷哼道:“你要做我女婿,大司寇一定高興!”
說罷,他袍袖一拂,甩門而出。
只留下李伯弢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都沒合上,被這番話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